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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也就是一點工業垃圾

2026-02-06 02:28:31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北京的二月,風裡還帶著刀子。

  漢斯坐在紅旗轎車的后座上,下意識地整了整西裝領帶。他剛從上海載譽而歸,在那邊,他不僅修好了體外循環機,還被那幫穿白大褂的專家像祖宗一樣供著,此時眼角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上帝啊,停一下!」

  車剛拐進總院大門,漢斯就像被燙了屁股似地驚叫起來。

  他把臉死死貼在車窗上,藍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原本空曠的廣場全變了樣,密密麻麻的帳篷、行軍床,還有那一眼望不到頭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穿著厚棉襖的學生們滿場跑,手裡揮舞著單據。

  「上帝啊……」漢斯抓著真皮扶手,一臉驚恐地看向副駕駛上的翻譯,「北京是發生戰爭了嗎?還是難民潮爆發了?這是難民營嗎?」

  車門被拉開,一股冷冽卻火熱的氣浪涌了進來。

  張國華院長披著一件舊軍大衣站在車旁,手裡捧著個掉瓷的茶缸,笑得像只看到肥雞的老狐狸。

  「漢斯先生,歡迎回京。」張國華伸出一隻熱乎乎的大手。

  「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漢斯指著不遠處幾個正給孩子分豆漿的女學生,「你們的醫療系統崩潰了嗎?」

  「崩潰?」張國華抿了一口熱茶,哈出一口白氣,「不,這是重生。這叫『中國效率』,漢斯先生。這上千個學生,都是不要工資、自帶乾糧來幫葉醫生幹活的。僅僅三天,我們篩查了四千個孩子。」

  漢斯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上。

  在西門子,讓工程師加個班都得經過工會的三輪談判,還得支付三倍薪水。不要錢?自帶乾糧?為了一個理想?

  他看著那些臉蛋凍得通紅卻眼裡放光的年輕人,突然覺得,自己在上海剛顯擺完的那點精密技術,似乎也沒那麼了不起了。

  在這個古老而神秘的國度,有一種比精密機械更可怕的力量,叫人心。

  ……

  傍晚,莫斯科餐廳。

  這座被北京人親切稱為「老莫」的俄式建築,巨大的穹頂上掛著璀璨的水晶吊燈,雪白的桌布上一塵不染,銀質餐具閃著冷光。

  這裡是八十年代北京城最體面、最昂貴的社交場所,也是顧錚選定的接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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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漢斯,在總院教學的德國骨科專家克勞斯也作陪。

  「嘗嘗這個,罐燜牛肉,雖然不正宗,但也別有一番風味。」顧錚穿著一身便裝,袖口隨意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一邊寒暄,一邊手裡卻沒閒著——正拿著刀叉,耐心地把盤子裡的深海大蝦剝殼、去線,然後把白嫩的蝦肉放進旁邊葉蓁的盤子裡。

  葉蓁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長發隨意挽了個髻,露出修長的脖頸,整個人顯得鬆弛而貴氣。她叉起一塊蝦肉送進嘴裡,眼神卻看向漢斯:「上海那邊的事,謝了。」

  漢斯切了一小塊牛排:「葉,上海的事只是餐前甜點。你之前說的那個鈦鎂合金卡扣設計,我拿給總部的材料專家看了,他們驚為天人!那設計解決了核磁共振下的顯影難題,簡直是外科醫生的神兵利器!」

  葉蓁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淡淡:「漢斯,那個鈦鎂合金卡扣,也就夠做個刀柄剪刀,那只是我隨手扔出來的毛毛雨,算不得什麼高端玩意兒。」

  漢斯一噎,心說那可是能申請國際專利的頂尖貨,在你這兒就成了毛毛雨?

  他為了找回面子,從公文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個盒子:「葉,你提過介入材料。看看這個,這是我們目前最先進的不鏽鋼彈簧圈,工業設計的巔峰!這硬度,這支撐力,封堵血管無堅不摧。」

  克勞斯也在一旁附和:「這是目前西方醫學界的金標準。」

  葉蓁掃了一眼那幾個泛著寒光的鐵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金標準?漢斯,在我眼裡,這也就是一點工業垃圾。」

  「你說什麼?」漢斯手一抖,那「藝術品」直接掉進了紅菜湯里。

  「太硬,意味著它是一次性買賣。一旦釋放,位置哪怕偏了半毫米,你就回收不了。」葉蓁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這種東西,放進心臟里就是在埋地雷。」

  漢斯漲紅了臉:「可是葉,物理定律就在那裡!金屬就是硬的!我們要的是支撐力!難道你指望用棉花去堵心臟的洞嗎?」


  「誰告訴你,金屬一定是硬的?」

  葉蓁放下酒杯,指尖在桌布上輕輕敲擊,吐出一個對在這個時代幾乎等同於科幻的單詞:「鎳鈦合金(Nitinol)。」

  漢斯和克勞斯同時愣住了。

  「原子配比接近1:1,具有超彈性和形狀記憶效應。」葉蓁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背誦九九乘法表,「在低溫下,它可以被壓縮進極細的導管里,軟得像水。一旦送入人體,在這個37度的恆溫環境下,它會立刻『甦醒』,恢復成預設的形狀,死死卡在心臟的缺損處。

  「能……能回收嗎?」漢斯的聲音開始發顫,他是行家,一聽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當然。」葉蓁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只要沒解脫,隨時可以把它拉回導管里,它遇冷變軟,想怎麼調就怎麼調。這,才是我要給愛麗絲,以及千千萬萬先心病孩子準備的救命稻草。」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漢斯此時的大腦正在經歷一場十級地震。

  鎳鈦合金他聽說過,那是美國人用在戰鬥機液壓管接頭上的航天材料!那是冷戰時期的軍事機密!這個中國女人,竟然想把它塞進人的心臟里?

  這不僅是醫學的跨越,這是材料學的革命!

  如果不鏽鋼彈簧圈是馬車,那這東西就是超音速飛機!

  「配方!」漢斯猛地伸手,要抓住葉蓁的袖口,卻被顧錚一根筷子輕輕擋開。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顧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像護食的狼王。

  漢斯趕緊縮手,激動得語無倫次:「葉!這種合金的冶煉工藝極難,那個記憶定型技術更是……只有西門子有能力做!我們需要這個!給我們參數,我回德國就把實驗室炸了也要給你造出來!」

  這哪是做醫療?這是挖到金礦了啊!如果西門子能拿到這個專利,未來的心血管介入市場,他們將壟斷五十年!

  葉蓁重新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紅唇微啟:「漢斯,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

  她抬眼,目光如炬,女王般的氣場瞬間籠罩全場:「研發,你們做;生產,你們來。但是,專利權,歸我。」

  漢斯一愣,商人的本能讓他想要反駁。

  「你可以拒絕。」葉蓁聳聳肩,「通用電氣(GE)的亞太區總裁昨天剛給我發了電報,聽說他對北京的烤鴨很感興趣。」

  「不!」漢斯幾乎是吼出來的,「該死的GE,讓他們去吃鴨屁股吧!專利歸你!西門子要獨家生產授權!我馬上向總部匯報!」

  只要能搭上這艘大船,哪怕只是喝湯,也足夠把西門子醫療部送上全球第一的寶座!

  旁邊的克勞斯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他的聲音里少了幾分對同行的客氣,多了一份對大師的虔誠。

  「葉……」克勞斯咽了口唾沫,「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技術真的成熟了,不用開刀就能治好心臟病……那德國的孩子,我是說像愛麗絲那樣無法承受開胸手術的孩子,能不能來中國找您?」

  這是一個極為敏感的問題。

  八十年代,只有中國人去國外求醫,哪有洋人來中國看病的道理?這是逆流,是天方夜譚。

  葉蓁放下了酒杯。她臉上的那種商業談判的精明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醫者特有的悲憫與宏大。

  「醫學沒有國界。」葉蓁看著克勞斯,眼神清澈,「只要是孩子,只要能救,我都收。」

  克勞斯剛想致謝。

  「不過嘛——」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顧錚突然開口了。

  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拿起酒瓶給漢斯和克勞斯滿上,臉上掛著那種大院子弟特有的、混不吝的笑容。

  「咱們這是發展中國家,資源有限。我們要優先保障自己的孩子,這沒毛病吧?」

  克勞斯連連點頭:「當然,當然!」

  「所以啊,」顧錚端起酒杯,碰了碰克勞斯的杯子,發出清脆的響聲,「洋人要來看病,得排號。而且這掛號費和手術費嘛……得按外賓標準收。在這個基礎上,再翻個兩倍,不過分吧?」

  葉蓁轉頭看向自家男人,眼底全是笑意。

  「不過分。」葉蓁補了一刀,「還得付外匯。」


  漢斯和克勞斯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站起身。

  在這張擺滿俄式大餐的桌子旁,兩位來自發達工業國家的頂尖專家,神情肅穆地舉起了酒杯,對著那個年輕的中國女醫生,以及她身邊那個剝了一晚上蝦的軍官,深深地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這是公平的。」漢斯心悅誠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技術的王座,理應配得上黃金的價格。」

  這一晚,莫斯科餐廳的水晶燈依舊璀璨。

  但所有人都知道,某種看不見的秩序,在這張餐桌上,被悄然改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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