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全聚德,那是四九城裡的金字招牌。
傍晚時分,門口掛著的兩盞大紅燈籠亮了起來,映得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熠熠生輝。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特殊的果木清香,那是棗木燃燒後混合著鴨油滴落在火炭上的味道,霸道地鑽進每一個路人的鼻孔里,勾得人饞蟲直翻跟頭。
二樓雅間。
在這個年代,能來全聚德吃上一頓,那是頂天的大排面。更別提這雅間裡,這會兒正坐著一位金髮碧眼的洋爵士。
片鴨師傅穿著雪白的制服,推著小車走了進來。那刀工也是絕了,手起刀落,每一片鴨肉都帶著棗紅色的皮,皮下連著一點白生生的油脂和嫩肉,厚薄均勻,擺在盤子裡跟盛開的牡丹花似的。
「Oh, my God…」
威廉士爵士手裡捏著兩根筷子,跟捏著兩根燒火棍似的,兩眼放光地盯著那盤鴨子,「這簡直就是解剖學的藝術!這位廚師先生如果去當外科醫生,一定也是把好手!」
顧錚坐在主位,大馬金刀地敞著腿,嘴角叼著根煙沒點,似笑非笑地看著老外跟那兩根筷子較勁。
「爵士,入鄉隨俗。」顧錚隨手拿起一張荷葉餅,抹上甜麵醬,放上蔥絲黃瓜條,再夾上兩片鴨肉,兩手一卷,遞了過去,「嘗嘗?」
威廉士受寵若驚,接過鴨卷一口咬下去。
那油潤酥脆的鴨皮在齒間爆開,混合著面醬的鹹甜和蔥絲的辛辣,瞬間征服了這位英國紳士的味蕾。
「Delicious!」威廉士也不顧什麼貴族儀態了,腮幫子鼓得老高,豎起大拇指,「顧先生,您真是太慷慨了!」
葉蓁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眼神清亮。
慷慨?
待會兒你就知道什麼叫「最貴的鴨子」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威廉士擦了擦嘴角的醬汁,終於忍不住切入了正題。他把椅子往葉蓁那邊挪了挪,一臉誠懇加期盼:「Dr. Ye,關於那個『葉氏手術』的論文……您知道的,《柳葉刀》的主編是我的老朋友。如果您願意,我可以作為通訊作者,幫您在這個月就發出來。這可是震驚世界的成果!」
在這個年代,中國醫生想在《柳葉刀》這種頂級刊物上發文章,那是難如登天。
葉蓁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發表沒問題。」她語氣淡淡的,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署名權也可以給你,甚至第一作者都可以掛你的名字。」
威廉士眼睛瞬間瞪圓了,藍眼珠子裡全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真的?上帝啊,您簡直就是聖人!」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雖然手術是葉蓁做的,但只要文章是他發的,他在英國心外科的教父地位就能再穩坐十年!
「但是——」
葉蓁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箱子上,笑得一臉純良,「爵士,您這次來中國,路途遙遠,我看您帶這麼多行李也挺辛苦的。作為東道主,我實在不忍心看您回去的時候還要受累。」
威廉士一愣:「啊?」
顧錚十分配合地接過了話茬,他撣了撣菸灰,語氣里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關懷」:「我媳婦心善,見不得客人受累。這樣吧,為了減輕您的負擔,您帶來的那些東西,我們就勉為其難,幫您處理了。」
「這……」威廉士肉疼得臉皮直抽抽。那可是好幾萬英鎊的貨啊!
「怎麼?爵士捨不得?」葉蓁微微挑眉,「那關於論文的數據,我可能還得再核對個一年半載……」
「No! No! No!」
威廉士嚇得差點跳起來。論文要是晚發一年,黃花菜都涼了!跟學術地位和名垂青史比起來,這點器材算什麼?
「留!都留下!」威廉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能為中國的醫療事業做貢獻,是我的榮幸!」
葉蓁滿意地點點頭:「爵士果然大義。」
這就完了?
天真。
顧錚把手裡的煙屁股掐滅在菸灰缸里,身子前傾,目光像X光一樣在威廉士身上掃了一圈。
「對了,爵士,這支金筆。」顧錚指了指他上衣口袋,「萬寶龍的?正好,我媳婦寫病歷缺支順手的筆。」
「那個箱子……」顧錚目光下移,盯著那個全真皮的手工定製行李箱,「看起來挺結實的,正好用來裝這些『廢棄物』。」
半小時後。
全聚德門口。
初春的北風呼呼地吹,帶著幾分透骨的寒意。
威廉士爵士站在台階下,身上那件昂貴的大衣還在,但除此之外,可以說是一貧如洗。
口袋癟了,手裡那個跟隨他多年的行李箱也沒了。
他懷裡只抱著一個油紙包——那是顧錚特意讓後廚打包的,一隻被片得乾乾淨淨的鴨架子。
「這是送您的,回去熬湯喝,大補。」顧錚拍了拍老頭的肩膀,笑得那叫一個燦爛,「歡迎下次再來啊,一定要帶行李,越重越好。」
威廉士看著絕塵而去的吉普車,在風中凌亂了許久,最後吸了吸鼻子,緊緊抱住了懷裡的鴨架子。
太狠了。
這對夫妻,絕對是雌雄大盜!
……
送走了被薅成禿羊的威廉士,葉蓁並沒有回家。
軍區總院的大禮堂里,燈火通明。
幾百名大學生志願者整整齊齊地坐在下面。經過這幾天的高強度篩查和那場驚心動魄的手術,這些年輕人的臉上褪去了書卷氣,多了幾分堅毅。
但也多了幾分狂熱。
寒假結束了,明天就要開學。
「葉老師!我們不想回學校了!」
「對!我們要留在醫院,我們要跟您學手術!」
「書本上學不到真本事,我們要實戰!」
看著台下一雙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葉蓁站在講台上,沒笑。
她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知行合一。
「想留下來?」葉蓁轉過身,聲音不大,卻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可以。誰能告訴我,法洛四聯症的病理生理機制是什麼?誰能默畫出心臟傳導系統的解剖圖?誰能背出抗凝藥的代謝周期?」
台下瞬間鴉雀無聲。
很多人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除了滿腔熱血,腦子裡的乾貨確實不夠。
「手術刀不是拿來耍帥的,那是拿來救命的。」葉蓁的目光掃過全場,嚴厲得像一把刀,「沒有理論基礎的實戰,就是草菅人命!今天的熱血只能撐三天,紮實的解剖學知識才能撐一輩子。」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都回學校去。把書讀透了,把底子打牢了。『華夏之心』的大門永遠向你們敞開,但我這裡不要只會喊口號的逃兵,我要的是能獨當一面的將才。」
台下沉默了許久,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這群天之驕子,這一刻才真正被葉蓁折服。不僅是因為她的技術,更是因為她的清醒。
散會後,葉蓁剛走出禮堂,就被一群人圍住了。
上海的趙得功、四川華西的院長、哈醫大的主任……這幫平日裡在各自地盤上說一不二的大佬,此刻一個個笑得跟彌勒佛似的,把葉蓁團團圍住。
「葉醫生,您看那個西門子的彩超機……」趙得功搓著手,一臉諂媚,「我們上海一院這次可是出了的大力的,那軍令狀我都簽了!」
「放心,我說話算話,以後機子真到了,肯定有你們醫院的。」
華西的院長直接擠開趙得功,「葉醫生,看看我們西南!那可是大後方,醫療資源缺啊!將來這彩超機器給我們,那是雪中送炭!」
「給我們!我們哈醫大願意出雙倍的轉運費!」
看著這群為了爭奪設備爭得面紅耳赤的院長們,葉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各位前輩別急。」葉蓁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份文件,「機器以後會有。但那是『華夏之心』的資產。想要用,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她把文件拍在桌上:「回去配合當地學生把各自省份的貧困先心病患兒摸排清楚,建立檔案。誰的數據最准,誰的篩查覆蓋率最高,誰能擔負起貧困家庭孩子的康復費用,以後的設備就歸誰。」
眾院長面面相覷,隨後異口同聲:「幹了!」
這就是陽謀。
用幾台還沒到的機器,葉蓁硬生生把全國最頂尖的幾家醫院,變成了給「華夏之心」打工的分部。
……
回到顧家大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大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顧家的小樓里還亮著暖黃色的燈。
顧錚把車停好,拎著那個從威廉士那兒「繳獲」來的真皮箱子,滿載而歸。
一進屋,熱乎氣兒撲面而來。
顧奶奶坐在炕頭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正納著鞋底。見兩人回來,老太太笑得那一臉褶子都開了花。
「回來啦?餓不餓?灶上溫著粥呢。」
葉蓁脫了大衣,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輕了幾兩。在外頭她是殺伐果斷的葉醫生,回了家,這煙火氣讓人心裡踏實。
「奶奶,不餓,剛才吃過烤鴨了。」葉蓁湊過去,想看看奶奶在做什麼。
這一看,她愣住了。
顧奶奶手裡拿的,是一雙巴掌大小的虎頭鞋。
紅緞子的面兒,繡著金線,虎頭虎腦的,做得精緻極了。那是給剛出生的小娃娃穿的。
而且看那旁邊笸籮里,已經做好了三四雙,從小到大,甚至連兩三歲能穿的都備齊了。
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微妙。
顧奶奶見葉蓁盯著鞋看,也沒藏著掖著,笑眯眯地把鞋往葉蓁手裡一塞。
「蓁蓁啊,你看這鞋做得咋樣?」
葉蓁捧著那雙軟乎乎的小鞋,那雙手拿慣了手術刀、剛才還在全聚德算計英國爵士,這會兒卻覺得這雙小鞋燙手得很。
「好……挺好看的。」葉蓁臉有點熱。
顧奶奶推了推老花鏡,眼神慈愛又帶著點意味深長:「好看就好。奶奶這眼睛啊,一年不如一年了。就想著趁還能看見,多做幾雙。咱們老顧家啊,這幾年太冷清了,要是能有個小娃娃跑來跑去,那才叫熱鬧呢。」
這是催生啊!
而且是這種潤物細無聲、讓人沒法反駁的催生。
葉蓁作為外科聖手,跟人談心跳、談血管、談生死都不帶眨眼的,可一談到「造人」這個話題,她那張清冷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子。
她下意識地看向顧錚求救。
顧錚剛把那個裝滿寶貝的箱子放好,一回頭就看見自家媳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臉紅得能滴血。
他看了一眼那堆虎頭鞋,立馬心領神會。
顧錚走過去,從身後攬住葉蓁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笑得那叫一個不正經。
「奶奶,您這鞋做得是好。」顧錚大手覆蓋在葉蓁拿著小鞋的手背上,掌心滾燙,「不過做得太少了,不夠穿。」
顧奶奶眼睛一亮:「咋?不夠?」
「那可不。您這就幾雙鞋哪夠啊?起碼得按著一個排的量做。」
「去你的!」顧奶奶笑罵著拿鞋底子抽他,「還一個排!」
葉蓁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狠狠在顧錚腰上掐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