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首先是鞋。
我軍發的都是膠底解放鞋或者高腰作訓鞋,走路輕便。但這兩人腳上蹬著的,是一雙厚底的黑色大皮靴,
鞋幫子硬挺,側面還有個亮閃閃的金屬扣。
洋貨。
石頭在顧錚的書房裡見過這種鞋的圖樣,那是外軍特種部隊才穿的作戰靴。
他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亂轉,死死盯著那兩人手裡端的槍。
那是咱們的81式自動步槍沒錯。可這握槍的手法,怎麼看怎麼彆扭。
連長教過,行進間持槍,食指必須要在扳機護圈外面,那是鐵律,也是為了防走火傷了戰友。可這兩人,食指始終搭在扳機上,槍口還有意無意地壓得很低,隨著視線的轉動而擺動。
那是殺過人、見過血,甚至把殺人當吃飯喝水的人才有的習慣。
一種被野獸盯上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石頭的手心裡沁出了冷汗,黏糊糊的。
「Alpha,position confirmed.(阿爾法,位置確認。)」
其中一個稍微高壯點的人影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順著風飄進石頭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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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語。
穿著咱們軍裝的洋鬼子?
石頭腦瓜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兜頭敲了一悶棍,眼前都花了花。
這哪是什麼紅軍戰友?這是真的狼!
石頭的手心裡全是冷汗,攥著槍托的手指節發白。
他想退,去報信。
可那兩人動作太快了。
他們並沒有急著往羊圈沖,而是在距離羊圈大概四百米的一處高地上停了下來。
那個高壯的洋鬼子卸下背上的背囊,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里顯得格外刺耳。
石頭眼睜睜看著他從包里掏出幾節黑乎乎的管子。
「咔嚓!咔嚓!」
幾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管子被熟練地拼接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大傢伙。
那是……RPG!
火箭筒!
石頭雖然沒摸過這玩意兒,但在畫報上見過無數次。這東西一炮下去,別說那個破羊圈,就是兩層小樓也能給轟塌了!
這還沒完。那個洋人緊接著從包里掏出一枚彈頭,慢條斯理地往發射筒上裝。
那彈頭不是演習用的那種只會冒煙、聽個響的教練彈,而是塗著醒目黃黑條紋的高爆殺傷彈!
彈體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冰冷且致命的光澤。
真的。
是真的!
石頭只覺得喉嚨發乾,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幫人不是來演習的,是來殺人的!
那個羊圈裡,肯定藏著藍軍的大官。只要這枚火箭彈打出去,裡面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得變成碎肉!
那個正在組裝火箭筒的傭兵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猛地扭頭朝石頭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離有些遠,看不清五官,但那道目光像是有實質一樣,陰冷,毒辣,帶著一股子濃重的血腥氣,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石頭嚇得渾身一僵,本能地把自己縮得更緊,臉死死貼著冰冷的岩石,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是對死亡最原始的恐懼。
那傭兵嘟囔了一句英文,又轉過頭去,扛起火箭筒,開始調整表尺。
也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石頭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是個沒爹沒娘的流浪兒,在街面上混了 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這一身「見勢不妙撒腿就跑」的本事。遇見硬茬子,躲得遠遠的,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只要縮在這裡不出去,這兩人肯定發現不了他。等他們打完這一炮走了,自己還能撿條命回去報信。
躲著?
只要縮在這裡不出去,這兩人肯定發現不了他。
可是……
那羊圈裡也是咱解放軍啊!
是嫂子說過最可愛的人,是顧錚那樣的人。
要是他躲著,這些人就死定了。
「咱家不養閒人。葉醫生只負責救人,不負責帶娃。」
「咱家不是添雙筷子,是添了個兵!」
「既然叫石頭,那就得練硬了,別出去給老子丟人。」
顧錚那張總是帶著三分痞氣、七分嚴厲的臉,突然浮現在眼前。
還有葉蓁姐。
那個把他從飯館撿回來,給他洗澡,給他煮餃子,告訴他「想換個活法就跟上」的女人。
要是今天他慫了,躲了,他這輩子都別想再挺直腰杆進顧家的門。
他也配不上那個「家」字。
石頭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起一道堅硬的稜角。
他那雙常年帶著點野性的眼睛裡,此刻慢慢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孤狼護食的狠勁兒。
石頭把背上的81槓步槍挪到了身前。
雖然他的手還在抖,雖然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他沒有退。
他把槍架在那塊冰冷的岩石上,臉頰貼上了木質的槍托。那一瞬間,槍托上那股淡淡的槍油味,讓他那顆狂跳的心莫名穩了下來。
顧錚教過他:心要靜,手要穩,把命交給槍。
石頭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氣,將槍口從岩石縫隙里探了出去。
等等。
就在即將扣動扳機的那一秒,石頭猛地鬆開了手指,臉色瞬間煞白。
這是演習!
槍膛里壓的是空包彈!
這玩意兒打出去只有個響,連只兔子都打不死,這一槍只要響了,不僅傷不到那兩個畜生分毫,反而會暴露自己的位置,招來殺身之禍。
那時候,死的就是他。
而且也救不了羊圈裡的人。
怎麼辦?
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石頭沒敢擦,目光急切地在四周搜索。
沒有趁手的武器。除了石頭,就是沙土。
石頭?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手邊一塊拳頭大小的鵝卵石上。
這塊石頭稜角分明,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正好。以前在街頭流浪的時候,為了防身,也為了打那些搶食的野狗,他練就了一手扔石頭的絕活。二十米開外,指哪打哪,百發百中。
現在距離大概只有三十米。
只要能砸中那傢伙的手,或者砸歪火箭筒……
石頭放下槍,伸手抓住了那塊冰涼的鵝卵石。
粗糙的石面摩擦著掌心的紋路,那種熟悉的觸感讓他找回了曾經在街頭搏命的感覺。
「團長,你說過,狹路相逢勇者勝。」
石頭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垃圾堆里搶食的「野狗」石頭,他是顧錚帶出來的兵。
風向,偏西。風力,三級。
他在心裡迅速計算著提前量。這雖然不是子彈,但在他手裡,比子彈更聽話。
就是現在!
石頭猛地從岩石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右臂像一張拉滿的弓,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嗖——」
鵝卵石劃破空氣,帶著低沉的呼嘯聲,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奔那傭兵的後腦勺而去。
「砰!」
石頭重重地砸在那個傭兵握著火箭筒把手的手腕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和痛呼聲幾乎同時響起。
那個傭兵慘叫一聲,身體劇烈一晃,原本瞄準羊圈的火箭筒猛地向上一揚。
「轟!」
一條火龍噴射而出,火箭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衝上天空,擦著羊圈的屋頂飛了過去,狠狠撞在遠處的一座山頭上。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碎石飛濺,煙塵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