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暖意融融。顧錚將吉普車停在總院樓下的老槐樹旁,沒有立刻熄火。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伴著暖風,將北城冬夜的寒意死死擋在車門外。
葉蓁捧著那個鋁製飯盒,低頭喝湯。豬蹄燉得極爛,黃豆吸飽了肉汁,入口即化。連軸轉了三個小時高難度手術的疲憊,在這口滾燙的醇湯里散去大半。
「老馬那邊進度很快。」顧錚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頭看她,「橋樑的承重設計圖下午已經交到縣裡批了。明天一早,大河村和黑山村的人就帶著石頭去打地基。這半個月你不回去,這攤子事我替你盯著,出不了岔子。」
葉蓁點點頭,拿木勺舀起一塊剔了骨頭的爛熟豬蹄肉,直接遞到顧錚嘴邊。
顧錚張嘴咽下,連帶著吞下了媳婦親手餵食的暗爽。粗糲的大拇指伸過去,替她擦掉唇角沾著的一點油星。
「總院這邊的臨時門診已經跑通了。」葉蓁蓋上飯盒蓋子,將空飯盒放進網兜,「周院長向各地『借』來的這批主任,底子很厚。有他們做初篩寫病歷,我的手術排期可以直接排到月底。」
「我看這幫老傢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顧錚冷哼一聲,「免費勞動力沒那麼好使喚。他們圖的是你手裡的真東西。」
葉蓁把帆布包摟在懷裡,推開車門。「拿勞力換技術,公平交易。醫學這東西,藏在抽屜里救不了幾個人。他們學得越多,將來回地方上能救的命就越多。」
寒風卷著枯葉從兩人腳下刮過。顧錚反手關上車門,接過她手裡的網兜,兩人並肩走進家屬樓的樓道。
這幾天,北城軍區總院的大環境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樓大廳依舊人頭攢動,但早已沒了前幾日的混亂。三個臨時門診室運轉得極高效率,從全國各地趕來的病患拿著檢查單,井然有序地排隊問診。後勤科加派了人手,推著裝著熱水瓶的小車,在人群中分發免費的熱水。
周海坐在三樓的院長辦公室里,捧著個大搪瓷缸子,正哼著京劇《空城計》。辦公桌上堆著一沓剛剛送來的上級表揚信。這幾天,總院的名聲算是徹底在全國打響了。
木門被敲響。後勤科長王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推門進來,反手將門掩上,壓低嗓音匯報:「周院,樓下來了幾個人,說是阜外醫院來的。」
周海喝茶的動作一頓。
阜外醫院,京城心血管領域的泰斗,背靠國家級醫療資源。過去十年,軍區總院遇到棘手的心臟搭橋或者瓣膜置換手術,周海都得拉下這張老臉,親自提著兩瓶茅台去阜外求爺爺告奶奶地請他們的大主任過來飛刀。人家還不一定有空搭理。
如今風水輪流轉,這幫眼高於頂的大佛,居然主動跑到北城軍區總院的門檻上了。
「幾個人?」周海放下茶缸。
「三個。」王胖子伸出三根胡蘿蔔粗的手指,「帶頭的是他們的高副院長,後面跟著心外一科的劉主任,還有二科的馬主任。穿得那叫一個氣派,正堵在樓下會客室呢。」
「去,把前年省里開會發的那包好茶葉拿出來泡上。」周海整理了一下衣領,換上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走,迎客去。」
一樓的小會客室里。
高副院長穿著剪裁得體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雙手拄著一根文明棍,端坐在老舊的皮革沙發上。旁邊的劉主任和馬主任也都是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外面那些為了搶病歷忙得滿頭大汗的進修醫生相比,他們身上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從容。
門被推開。周海大步流星地走進去,老遠就伸出雙手。
「哎呀,高副院長!什麼風把您這尊真佛給吹到我們這小廟裡來了!」周海滿臉堆笑,雙手用力握住高副院長伸過來的右手,上下搖晃。
高副院長矜持地笑了笑,順勢在沙發上重新坐下。「周院客氣了。這不是看了前兩天的《人民日報》嘛。聽說咱們軍區總院在心血管領域步子邁得很大,搞出了不少新術式。我們阜外作為專科老大哥,理應過來看看。大家交流交流。」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在強調阜外醫院的「老大哥」地位,把這次行程定性為上級對下級的視察和業務交流。
周海心裡罵了一句不要臉,臉上卻笑容更甚,親手把王胖子剛泡好的茶水端到高副院長面前。
「高副院長說得對,交流!必須交流!不過咱們這小地方簡陋,怕是怠慢了幾位大專家。」
高副院長端起茶杯,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小口,隨即放下杯子,切入正題:「喝茶就不必了。時間寶貴。聽說那位葉大夫下午有兩台心臟手術?這樣吧,周院你安排一下,下午我和老劉、老馬去一趟手術室。就在旁邊看看,要是有什麼處理不到位的地方,我們也能及時給點意見。」
圖窮匕見。這就是衝著葉蓁的核心手術技術來的,還不想干寫病歷拉鉤的苦力活,妄圖直接站在主刀位置旁邊「白嫖」技術,甚至還要擺出高人一等的指導姿態。
周海在對面那張木椅子上坐下,雙手一攤,面露極度為難的神色,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喲,高副院長,這事兒您可真是難為我了。不是我不安排,是下午的手術室,真沒位置了。」
劉主任在旁邊聽不進去了,皺起眉頭:「周院長,您這話就見外了吧?一個無菌手術室那麼大地方,我們三個人進去站在旁邊觀摩,還能連個落腳的空都沒有?」
周海拍著大腿,滿臉誠懇。「劉主任,您是不知道現在的行情。葉大夫的手術台邊上,第一圈是一助二助,那都是各大醫院來的專家級別;第二圈負責遞器械看護血壓的,是各醫院帶組的副主任;第三圈外圍,早就被人擠得水泄不通。真不是我拿喬,手術室的門都快關不上了,您幾位這身嬌肉貴的,擠在裡面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高副院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認為周海是在故意給他下馬威。堂堂阜外醫院的副院長去觀摩手術,全國哪家醫院不是列隊歡迎,恨不得把主刀的位置讓出來?現在連個站的地方都不給?
周海見火候差不多了,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極其照顧老相識的姿態。
「不過既然高副院長親自發話了,我周海就是拼著被別的醫院罵,也得給您留個面子。」周海咬了咬牙,仿佛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這樣,下午一號手術室,我給您加個板凳。就一個名額,您看讓誰去?」
高副院長愣住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了看左右的兩個主任,眼神里透著一絲茫然。他參加過無數次高級別的手術觀摩,有坐在二樓玻璃觀察室喝著咖啡看的,也有站在主刀大夫身後半米位置指點江山的。
這「加個板凳」,是什麼新鮮的觀摩待遇?是在手術台旁邊專門給他放一把太師椅坐著看嗎?
高副院長清了清嗓子,理了理領帶,以為這是周海給他爭來的特殊禮遇,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周院這麼客氣,那就不用搶名額了,下午我親自去坐這個板凳。老劉和老馬就在外面等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