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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漏風的宿舍與香餑餑床位

2026-03-01 18:30:11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周海聽見高副院長要親自去「坐板凳」,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連連擺手,臉上的表情極為嚴肅。

  「使不得,使不得!高副院長,您這把年紀了,這板凳您絕對上不去。這要是出點什麼岔子,我拿什麼賠給阜外醫院?」

  高副院長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文明棍在水磨石地板上頓了頓。「周院,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才五十五,身體硬朗得很,怎麼連個板凳都坐不得了?」

  周海站在一旁,雙手比劃著名,極為耐心地開始解釋這個「板凳」的具體操作流程。

  「您誤會了,不是讓您坐著看。」周海指著不遠處的牆角,「是那種長條的木條凳。下午手術開始的時候,前三圈人牆已經站死了。您得拿著這個木條凳,站在第三圈人群的最後面。然後,人踩在板凳上,踮著腳,伸長脖子越過前面那些大主任的頭頂往下看。」

  會客室里瞬間死寂。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那條木板凳年代久了,四條腿不怎麼穩當。一次只能上去一個人,旁邊還沒有扶手。」周海語氣里充滿了對老朋友的關切,「您想想,手術一做就是三個多小時。您踩在窄板凳上,懸空站三個小時,萬一中間腿酸了,或者犯了低血糖頭暈,一頭栽下來……這砸壞了您事小,萬一砸到了前面正在拉鉤的老專家,影響了葉大夫下刀的準頭,這患者的命可就交代了。這責任,咱們誰也擔不起啊!」

  高副院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豬肝色。

  他堂堂阜外醫院的副院長,京城醫學界的泰斗級人物。來到這軍區總院,居然要像街頭看耍猴的看客一樣,踩在一個搖搖晃晃的破木板凳上,扒著別人的後腦勺偷師?這是奇恥大辱!

  旁邊的劉主任和馬主任也聽傻了眼。劉主任猛地站起身,剛要發作,被高副院長伸手死死按住。

  高副院長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那股直衝腦門的邪火。他今天要是甩手走了,就真見不到葉蓁的手術了,那這趟探底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老馬,你年輕十歲,腿腳利索。」高副院長轉過頭,看著馬主任,咬著牙說道,「下午這個板凳,你去站。務必把手術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馬主任苦著臉,咽了口唾沫,只能點頭應下。

  

  高副院長深吸幾口氣,調整好情緒,再次看向周海,換了一個話題。「周院,既然下午的安排定好了。那我們三個人這幾天的食宿問題,還要麻煩總院給解決一下。我們阜外離這邊有大半個四九城那麼遠,來回跑太折騰。我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最好是單人單間,帶獨立衛浴的招待所。畢竟老馬下午還要觀摩高強度手術,需要養精蓄銳。」

  這要求放在平時,合情合理。專家下基層交流,住個高幹招待所是標配。

  周海一拍大腿,滿臉堆笑。「哎呀,您看我這記性!王胖子!」

  一直守在門外的王胖子趕緊推門進來。

  「趕緊的,帶著阜外的三位專家去咱們總院專門騰出來的『進修專家樓』!把最好的位置給幾位主任留著!」周海大聲吩咐。

  高副院長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算這周海還懂點規矩,知道給他們安排專家樓。

  三人拎著公文包,跟著王胖子走出辦公大樓,朝著總院大院的深處走去。

  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黃土。越往後院走,路面越不平整,兩旁的綠化也變成了荒草。高副院長看著周圍越來越偏僻的環境,心裡開始打鼓。

  王胖子在一排紅磚砌成的破舊平房前停下腳步。這平房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木門板被風吹得「哐當哐當」直響。最離譜的是,好幾扇窗戶的玻璃都碎了,上面胡亂糊著昨天的《北京晚報》。

  「到了,這就是咱們總院目前的進修專家樓。」王胖子推開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側過身子請三人進去。

  高副院長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只覺得血壓瞬間飆到了頂。

  一條昏暗的長走廊,兩邊是一個個小通鋪房間。房間裡擺著幾張臨時釘起來的木板床,上面鋪著一層發黃的干稻草墊子。屋角結著蜘蛛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潮味。

  「你管這叫專家樓?這連咱們阜外的停屍房都不如!」劉主任實在忍不住了,指著王胖子的鼻子大罵,「你們軍區總院就是這麼對待兄弟單位專家的?這是故意埋汰人!」

  高副院長攥著文明棍的手指關節發白。他轉過身,準備立刻回去找周海算帳,哪怕撕破臉也不受這份閒氣了。


  剛轉身,走廊另一頭走過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秋衣,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雙手端著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紅字的搪瓷臉盆,盆里裝著剛洗好的衣服,正哼著曲兒往外走。

  高副院長定睛一看,愣住了。「老劉?上海人民醫院的心外科大主任劉建民?」

  端著臉盆的劉主任抬起頭,看清高副院長後,也愣了一下。「喲,老高啊!你們阜外的人也聞著味兒趕過來了?」

  高副院長和劉建民在去年的全國心血管大會上同台做過報告,算是有交情的舊識。高副院長仿佛見到了救星,快步走過去。

  「老劉,你可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專家!他們軍區總院簡直是欺人太甚,居然把你安排在這種狗窩裡住!」高副院長壓低聲音,試圖拉起同盟,「走,咱們現在就去前面找周海討個說法!今天非讓他把招待所的單間給咱們吐出來不可!」

  劉建民的反應卻大大出乎高副院長的預料。

  他沒有絲毫被虐待的憤慨,反而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把手裡的搪瓷盆緊緊護在胸前,眼神像看著搶食的老母雞一樣看著高副院長。

  「老高,你別在這給我挑事兒啊。什麼狗窩?這可是我花了二十塊錢真金白銀買來的黃金床位!」劉建民指著旁邊一個沒有門的房間,壓低聲音說道,「我告訴你,你們阜外今天要是嫌棄這地方,馬上拎包走人,後面還有十幾個地市級的主任排著隊攥著錢等這張木板床呢!」

  高副院長覺得劉建民是不是做手術把腦子做壞了。花二十塊錢住這種漏風的破窯洞,還當成寶貝?

  「你瘋了?這種條件怎麼睡人?」高副院長指著糊報紙的窗戶。

  劉建民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湊到高副院長耳邊,眼神中透著一股狂熱。

  「睡?誰來這兒是為了睡覺的?」劉建民指了指走廊頂上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每天晚上十點熄燈前,這走廊里站滿了全國各地的外科一把刀。白天大家在手術室里觀摩了葉大夫的新手法,晚上就在這燈泡底下互相交流、復盤。誰看到了關鍵的下刀角度,誰弄懂了顯微吻合的發力點,大家湊在一起畫解剖圖,補全細節。這破走廊,現在是全中國含金量最高的醫學研究所!你住高幹招待所能聽到這些?」

  高副院長如遭雷擊。他一直以為同行們是被迫受苦,沒想到這群老傢伙是在這裡搞閉門內卷!在這個技術封鎖的年代,最核心的臨床經驗都是口耳相傳的絕密,誰掌握了,誰就能在地方上稱王稱霸。

  劉建民看了看高副院長身後的兩個人,指著走廊盡頭一間屋子。

  「別怪老夥計沒提醒你。帶床板的鋪位快沒了。你們要是現在去王科長那交錢,一人還能占個位置。再晚點,只能打地鋪了。」

  高副院長咽了一口唾沫。他轉過頭,看著那麵糊著舊報紙的破窗戶,感覺吹進來的北風都沒那麼刺骨了。

  「老馬。」高副院長咬緊牙關,將文明棍重重地頓在地上,「掏錢。把最後那幾個位置,全給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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