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機場。
跑道盡頭的風向袋被吹得筆直,天是那種北方初春特有的瓦藍,乾淨得一疙瘩雲都沒有。
航站樓出口通道兩側,齊齊整整拉起了一條三米長的大紅橫幅。
白底紅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熱烈歡迎英國皇家心胸外科學會專家團訪華交流。
橫幅兩頭各扎了一朵碗口大的紅綢花,綢花底下站著兩排穿藍色中山裝的衛生部工作人員,脊背筆直,兩手貼在褲縫上,跟閱兵方陣似的。
但最絕的不是橫幅。
橫幅旁邊支了一面牛皮大鼓。
鼓面繃得緊緊的,鼓槌靠在鼓邊,一個小伙子挽著袖子站在旁邊,滿臉的躍躍欲試。
鼓的左右兩側,各站一位扎辮子的姑娘,手裡一人舉著一面小銅鑼,銅面擦得鋥亮,反著初春的日頭光。
李副部長站在橫幅正中央,看著這陣仗,嘴角抽了兩下。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顧錚。
「小顧,這鑼鼓是你安排的?」
顧錚今天穿了件嶄新的軍大衣,領口扣得板板正正,整個人精神得不得了。
他掃了一眼那面大鼓,兩手背在身後,一臉無辜。
「李叔,這是基層同志們的心意。」
「您想啊,英國皇家學會的專家,頭一回組團來咱中國學習。這是什麼概念?這是破天荒的大事。」
「不敲兩下鼓,顯不出咱們的誠意。」
李副部長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
表情真誠,姿態端正,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海院長站在另一邊,手裡攥著一份接待安排表,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湊到李副部長耳邊,壓低了聲音。
「副部長,顧錚這人,他越客氣我越緊張。」
李副部長沒搭腔。
他也緊張。
許文強站在顧錚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捧著一個筆記本,裡頭夾了兩份列印好的行程安排,一份中文一份英文。
他探頭看了看出口通道上方那塊翻頁式航班信息牌,白底黑字的塑料翻片「啪嗒啪嗒」翻了兩下,英航那趟航班後頭的狀態欄跳成了「已到達」。
「報告團長,英航的航班已經落地了,預計十分鐘後出關。」
「好。」
顧錚點了點頭,從大衣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他偏過頭,朝鼓邊那小伙子招了招手。
小伙子顛顛兒地跑過來。
「等會兒人一出來,敲三通鼓就行。」
顧錚叼著煙含含糊糊地交代,豎起三根手指在小伙子面前晃了晃。
「三通。不多不少。」
「敲多了人家以為咱在辦喪事。」
小伙子咧嘴一樂,拍拍胸脯,用力點了頭。
李副部長站在旁邊,眉毛跳了一下。
好好的接機,搞得跟打仗擂鼓助陣似的。
十分鐘後,出口通道裡頭傳來了行李車輪子碾地面的動靜。
玻璃門被裡頭的工作人員一把推開,兩撥人前後腳走了出來。
走在前頭的是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梳著一絲不亂的偏分頭,左手拎一隻黑色公文包,右手推著行李車。行李車上放著兩隻中等大小的皮箱。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三男一女,年紀從三十出頭到五十不等,統一穿著深色正裝,每人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公司徽章。
戈爾公司,歐洲區。
那中年男人就是帕克。
緊跟在這撥人後面,隔了不到幾步遠,是另一撥人。
威廉士爵士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實的花呢大衣,戴著那頂招牌的毛呢禮帽,身後跟著安德森和格林,以及一位聖瑪麗醫院的年輕外科醫生。
四個人推著六隻行李箱。
帕克先掃了一眼出口外面的大紅橫幅和鑼鼓,腳步頓了一拍。
他身後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湊上來,用英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帕克沒理,嘴角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推著行李車繼續朝前走。
威廉士的目光越過帕克那撥人的肩膀,一眼就看見了橫幅下面站著的那個人。
軍大衣,寸頭,寬肩長腿,笑得跟親兄弟似的。
威廉士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身後的安德森伸長脖子往外看了看,眼睛亮了。
「阿瑟,那是不是你說的那位中國軍官?排場真大,還有鼓?」
威廉士沒回頭。
他的目光釘在顧錚身上,又掃了一眼那面大鼓,喉結動了動。
「安德森,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把行李箱看緊了。」
安德森沒聽明白,正要問,兩撥人已經前後腳走出了通道。
咚,咚,咚。
三通鼓,不多不少。
鼓聲在空曠的航站樓外頭震得人胸口發麻。
兩面銅鑼跟著響了兩聲,清脆得把早春的冷風都震散了。
兩排工作人員整整齊齊地鼓起掌來。
李副部長作為現場最高級別的官員,大步迎了上去。
他先走向帕克,伸出手。
「帕克先生?歡迎你們來中國。」
許文強跟在旁邊介紹並同步翻譯。
帕克握了握李副部長的手,笑容滴水不漏。
「李副部長,久仰。感謝貴方的盛情接待。這次我們帶來了四位在心外科材料學領域非常資深的專家,希望能跟葉大夫進行一次深入的學術對話。」
「歡迎歡迎。」
李副部長客客氣氣說了兩句官面話,點點頭,轉身朝威廉士走過去。
李副部長的笑從嘴角一直堆到了眼角:「威廉士爵士!可算把您盼來了!」
他雙手握住威廉士的手,用力晃了兩下。
「代表衛生部,代表中國醫學界的同行們,熱烈歡迎您!」
威廉士受寵若驚,連連點頭,用不太利索的中文蹦出倆字:「謝、謝謝!」
帕克站在兩步之外,維持著微笑,目光在那條大紅橫幅上停了兩秒。
熱烈歡迎英國皇家心胸外科學會專家團訪華交流。
沒有他們戈爾公司的名字。
帕克的笑容沒變,但推行李箱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握手寒暄完畢,周海院長上前一步,開始分流。
「帕克先生,這邊請。車已經備好了。」
周海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客氣的笑,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把戈爾公司五個人引向停車場那輛米黃色的豐田麵包車,安排得乾淨利落。
帕克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那邊,顧錚已經大步迎向了威廉士。
那熱情勁兒,像是接自家親戚。
而他這邊,接待他們的是院長。
級別不低,但味道不對。
帕克收回目光,彎腰上了車。
許文強心領神會,從筆記本里抽出一份英文版的行程安排遞進車窗。
「帕克先生,這是未來三天的大致安排,請過目。」
帕克接過來翻了翻,點了點頭。
麵包車發動,先一步駛出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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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顧錚已經攬上了威廉士的肩膀。
「老威!」
他一把抓住威廉士的手,那力道比上回還熱情了三分。
「可算把你盼來了,一路辛苦了吧?」
威廉士被搖得快站不穩了。
他用盡全力把手抽出來,扶了扶被搖歪的禮帽。
「顧先生,謝謝您的熱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自己身後那六隻行李箱。
還在。
暫時還在。
顧錚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堆行李,眉毛挑了一下。
「老威,這回帶這麼多?路上不嫌沉?」
威廉士的手指在行李車扶手上攥緊了。
「不沉。」
「這裡頭有些是個人物品。」
「個人物品。」
顧錚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在那幾隻箱子上慢慢掃了一圈。
然後他笑了。
笑得特別燦爛。
「明白明白,個人物品嘛,咱不碰。」
威廉士鬆了半口氣。
但那半口氣還沒徹底松完,顧錚已經攬住了他的肩膀,把人往紅旗轎車那邊帶。
「走走走,上車再聊,外頭風大。」
「老威你不知道,這次我特意囑咐了,給你們安排的招待所條件不錯,暖氣足,熱水二十四小時供應。」
安德森和格林被兩個警衛員引著走在後面。
安德森看著航站樓外面那面大鼓和大紅橫幅,低聲用英語對格林說了一句。
「格林,我收回之前說的話。」
「哪句?」
「我說他們可能不重視。」
「現在看來,他們重視得有點過頭了。」
格林沒搭腔。
他的目光追著前面那兩個警衛員,看著他們把威廉士的六隻行李箱一隻不少地裝進了紅旗車的後備廂。
裝的時候,顧錚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那些箱子。
格林把手裡的公文包抱緊了兩分。
李副部長在旁邊看完了這一整出,走上前拍了拍顧錚的胳膊。
「小顧,我跟衛生部的同志先回去了。外賓的行程你跟周海對接,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嘞李叔,您放心。」
顧錚站直了身子,朝李副部長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李副部長看了他一眼,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身上了另一輛車。
車門關上前,他從車窗里探出頭。
「小顧。」
「在。」
「客客氣氣的。」
「您放一萬個心。」
李副部長的車駛出停車場。
他坐在后座上,從後視鏡里看著顧錚攬著威廉士往紅旗車那邊走的背影,總覺得那個畫面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既視感。
是什麼來著?
他想了半天。
哦。
像一隻笑眯眯的老虎,領著一群不知深淺的羊,往山洞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