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青把合同副本抖得嘩啦響,翻開第三頁,指著第七款。
「王社長,你瞅瞅這條!」
「出版時間由代理方根據市場情況單方面決定。」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那行英文小字上。
「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他們想什麼時候出就什麼時候出,不想出就可以壓著不出!」
「三年獨家期啊!他們完全有權把咱們的論文捏在手裡,一個字都不翻譯,一頁都不發行!」
王社長扯了扯嘴角,滿臉的不以為然。
「長青同志,你太敏感了吧?人家實打實掏了六萬美金的外匯,壓著不出版,圖個啥?錢多燒的?」
李長青心臟一陣陣發緊:「我感覺這裡頭有大陰謀,不行,我得打個電話!」
說著,李長青一把抓起桌上的搖把子電話。
王社長見狀,猛地一拍桌子,擺出了官威:「李長青!你想幹什麼?這是咱們社內部的經營決策,你還要打給誰告狀?無組織無紀律!」
李長青權當沒聽見,奮力搖了幾圈搖把,接通了總機。
「給我接北城軍區總院特診室,找葉蓁葉大夫!」
電話轉了兩次,漫長的三分鐘裡,王社長氣得直喘粗氣。
終於,話筒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清冷的聲音。
「我是葉蓁。」
「葉大夫……」李長青嗓子眼像是塞了團破棉絮,聲音又干又澀。
「我是《中華外科雜誌》主編李長青,三周前在您面前親手接過手稿的那個李長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語調平穩:「我記得你,李主編,什麼事?」
「葉大夫,我沒看住門啊!」李長青死死摳著黑色的膠木聽筒,手背青筋直跳,「今天上午,有個自稱劍橋大學出版社的代表跑來編輯部,跟咱們社長簽了海外獨家版權代理合同,一口氣簽了三年!」
「我開會去了不在場。等我回來的時候,章已經蓋死,合同正本都被人拿走了!」
李長青用手背使勁兒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眶,聲音發著顫。
「葉大夫,您那篇五萬三千字的論文,那可是三十七位老專家的心血!三年之內,咱們的技術怕是出不了國門了……翻譯權、出版權全在人家手裡。人家要是雪藏起來,壓到地老天荒咱們都沒轍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
李長青屏住呼吸,等著對面的震怒,等著這位二十來歲的天才醫生指著他鼻子痛罵。
一旁的王社長端起大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嗤笑一聲:「李長青!你少在那兒危言聳聽!給國家創收了六萬美金的外匯,這是政績!你少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就在這時,葉蓁的聲音順著聽筒再次傳來,不僅沒有發火,反而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李主編,來簽合同的人叫什麼名字?」
李長青愣了一下:「姓林,叫林奇。」
「合同上的版權金寫了多少?」
「六萬美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不是苦笑,是那種仿佛在看跳樑小丑般的從容。
「李主編,那壓根不是什麼劍橋大學出版社。」
李長青腦門一緊,拔高了音量:「您說什麼?不是劍橋?」
葉蓁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那是戈爾公司。做心臟人工補片的那家老牌外企,一片材料賣兩千英鎊的那家。」
「上禮拜,他們剛派了技術團隊來北城質疑我的術式,結果在手術台上被咱們打得滿地找牙,連他們的原裝測試儀都留在我這兒了。」
「現在這幫人花六萬美金來買你們的海外版權,壓根不是為了出版,而是為了雪藏!」
「只要壓著三年不讓英文版面世,他們就能保住那幾個億的高價補片市場。聽懂了嗎?」
李長青聽完,氣得天靈蓋都要炸了。
「這幫畜生……」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壓著的玻璃板上,雙眼猩紅。他下意識地大吼出聲:「葉大夫!都怪我沒在社裡死死盯著!六萬美金吶!全中國最頂級的醫學技術,就這麼被六萬美金給暗算了!」
旁邊原本滿臉得意的王社長,在聽到「戈爾公司」、「雪藏」、「保市場」這幾個詞時,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發白,色厲內荏地喊道:「你瞎嚷嚷啥?什麼戈爾公司?他名片上明明印著劍橋的戳!人家掏的可是真金白銀的美元!」
李長青沒理他,對著電話哽咽道:「葉大夫,我李長青對不住您!對不住那三十七位老專家的心血!我成了中國醫學界的千古罪人啊!我這就去找衛生部,找律師,哪怕打官司打到國際法庭,我也得把合同撕了!」
「李主編。」葉蓁果斷打斷了他。
「你先冷靜,聽我說。」
李長青喘著粗氣,捏緊了電話。
「那六萬美金的支票,你們收了嗎?」
李長青看了一眼王社長:「收了。支票就在社長桌上壓著呢。」
王社長如同驚弓之鳥,一把將那張支票死死捂在胸口:「想退錢?門都沒有!這筆外匯已經入帳了!」
葉蓁在電話里淡淡道:「行,心安理得收著。」
李長青傻眼了:「葉大夫?」
「六萬美金是他們上趕著送上門的,又沒人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送上門的肉,不吃白不吃。」葉蓁的語氣,就像在囑咐病人一天吃幾片藥一樣尋常,「去給你們編輯部買兩頭豬改善改善伙食,剩下的,給大伙兒多發點獎金。」
李長青急得直跺腳:「哎喲我的葉大夫!這不是發不發獎金的事兒!獨家版權被買斷了,您的心血就傳不到國外去了啊!」
「李主編。」葉蓁再次打斷他,語氣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傲氣,「誰告訴你,我們中國最頂級的醫學技術,非得指望他們老外去翻譯、去發行,才能被世界看到?」
李長青愣住了,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此時的葉蓁,正站在軍區總院特診室的窗前。
透過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小操場東南角的那張石桌。
三個人正不顧形象地蹲在石桌邊,腦袋死死湊在一起。
英國皇家心胸外科學會的終身院士威廉士,戴著老花鏡,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新華字典》,嘴裡「啊哦鵝」地比劃著名發音。
安德森教授拿著鉛筆在本子上狂做筆記,寫完還遞給威廉士核對。
格林教授則攤著一本《漢英醫學詞典》,對照著葉蓁發表的中文版雜誌原刊,激動得念念有詞。
為了一個中文生僻字的讀法,這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洋專家,正爭得面紅耳赤。
葉蓁看著這一幕,語氣平靜得像在閒話家常:
「李主編,就在我現在所在的軍區醫院操場上。英國皇家心胸外科學會的終身院士,正蹲在泥地上翻咱們的《新華字典》。」
「跟他一塊兒蹲著的,還有倫敦大學學院的兩名頂尖教授。」
「他們三個,為了認全一個中文醫學術語,已經吵了足足二十分鐘了。」
電話這頭,李長青徹底沒了聲。
葉蓁繼續說道:
「他們不是來走過場交流的。格林教授已經主動申請留下來待半年,他的筆記本上原先有十二個用來挑刺的疑問,在看了我的一台手術後,全被他自己親手劃了。」
「這三個六十多歲的英國醫學泰斗,現在每天晚上聽我講課,像剛念小學一年級的娃娃一樣在拼音認字。」
「知道為什麼嗎?」葉蓁頓了頓。
李長青握著電話,心跳如雷。
「因為他們發現,在這個領域裡,全世界最巔峰、最前沿的知識,只有這裡有。」
「沒有英文版,沒有德文版,更沒有日文版,只有中文版。」
「想學本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老老實實坐下來學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