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平穩飛行,機艙里的氣氛很好。
李副部長喝了三杯香檳,臉漲得紅撲撲的,拉著隨行秘書小劉一遍遍翻看各國媒體的報導剪輯,看到痛快處就拍大腿。
「你看這張,《柳葉刀》主編親自寫的評論!說『華夏之心』術式是二十世紀後半葉心胸外科領域最重要的里程碑!」
小劉被他拍得直往旁邊躲。
「李副部,葉大夫在後面休息呢。」
「對對對,小聲點。」李副部長壓低了嗓門,但嘴角根本合不攏,聲音還是從牙縫裡往外蹦,「小劉你不懂,咱們國家多少年了,在國際學術圈裡被人瞧不起。今天這一獎,腰杆子直了!徹底直了!」
小劉點頭如搗蒜。
後艙用帘子隔出了一個小空間。葉蓁半靠在座位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閉著眼養神。這幾天行程密集,頒獎典禮、晚宴、媒體採訪、學術交流,連軸轉了將近一周,她身體底子再好,產後幾個月又連著高強度出差,這會兒也扛不住了。
顧錚坐在她旁邊,姿勢看著很放鬆,兩條長腿伸到前排座椅底下,右手搭在葉蓁椅背上,左手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瑞典語旅遊手冊——反正也看不懂,純粹是給手找點事干。
但他的腦子不在這本手冊上。
九個月前。
魏鵬被執行死刑的前一天晚上,軍法處的人打來電話,說犯人點名要見他。
顧錚本來不想去。
一個將死的瘋子,有什麼好見的?
但後來,顧錚還是去了。
軍法處的審訊室比他記憶里更逼仄。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白牆上有幾道被銬環蹭出來的灰痕。
魏鵬坐在鐵椅子上,比年初那會兒又瘦了一大截。急性白血病折騰了他大半年,皮膚蠟黃,顴骨高高突出,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手腕被銬在扶手上,銬環底下一圈青紫的淤痕。
他抬起頭,看見顧錚推門進來,居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嘴角往上扯的時候牽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一絲血珠。
「顧錚,你還真來了。」
顧錚站在桌子對面,沒坐。
「有話說就說。」
「那把槍,」魏鵬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珠,「不是我從黑市弄來的。」
顧錚的呼吸停了半拍。
「審訊的時候我說了假話。」魏鵬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槍是一個人送上門的。他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給了我槍,還給了我你們大年初一的行蹤。」
「誰?」
魏鵬歪了歪腦袋,那個笑容又浮上來了。
「他讓我叫他——沙雀。」
這兩個字砸進耳朵里的時候,顧錚的脊背繃緊了。
沙雀。
西北基地那個案子裡出現過的代號,馬成貴交代過的接頭人,嘉峪關招待所,灰帽子壓臉,南方口音——一個始終沒有被抓到的幕後黑手。
「他長什麼樣?」
「壓著帽子,戴墨鏡,看不見臉。」魏鵬搖了搖頭,「不過聲音我記得,南方口音很重,說話不緊不慢的,特別穩。」
跟馬成貴交代的一模一樣。
顧錚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把這些告訴我,圖什麼?」
魏鵬盯著天花板,笑容消失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子裡像堵著一塊鏽鐵。
「我明天就死了,無所謂了。但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幫你。」
他把腦袋歪過來,對著顧錚。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人一直在盯著你,盯著你媳婦。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再動手。」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顧錚,你往後的每一天,都別想睡踏實了。」
審訊室的門關上以後,顧錚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五分鐘。
第二天,兩名經過特殊訓練的戰士以不同身份進入了北城。一個被安排在顧家附近的胡同口,以修車攤為掩護;另一個以總院新入職後勤人員的身份,出現在了介入大樓樓的值班崗位上。
此外,他還專門跟老爺子通了氣,讓老宅的警衛加了一班夜崗。
葉蓁生產前後那段時間,他幾乎沒怎麼合過眼,不全是因為伺候月子——有一大半心思在院牆外面。
房子周圍五百米以內的每一條胡同,每一個出入口,他都讓人摸排了兩遍。
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安安靜靜。
沙雀像是從空氣里蒸發了。
不,不對。這種人不會蒸發。
越是安靜,越說明他藏得深。
這根刺扎在顧錚心裡九個月了,拔不出來,也找不到頭。
他把旅遊手冊翻過了一頁,上面印著斯德哥爾摩老城區的彩色照片。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沙雀到底是誰?馬成貴案里,接頭地點在嘉峪關;到了魏鵬這裡,人直接摸到了京城的半地下室。活動範圍橫跨大半個中國,行蹤飄忽,從來不親自動手,每一次都是找一個人當槍使。
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他應該是恨自己媳婦救活了專家,壞了他的好事吧!
「想什麼呢?」
葉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
顧錚手裡那本旅遊手冊差點飛出去。
他扭過頭,看見葉蓁已經睜開了眼,正側著頭打量他。
「我以為你睡著了。」
「睡不著。」葉蓁把毯子往上拽了拽,「你剛才皺了半天眉頭,連翻書都忘了翻。」
顧錚愣了一下,趕緊把臉上的表情收乾淨,換上那副標準的痞笑。
「沒什麼,我在琢磨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
「回去以後咱兒子女兒的輔食問題。」顧錚一本正經,「顧凜那小子光喝奶不頂事,得加蛋黃了吧?我問過醫生,她說四個月就能加,但我看你之前寫的那個餵養指南上寫的是六個月——」
「你什麼時候看的餵養指南?」
「上飛機之前翻了一遍。」顧錚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記性不好,有些數據記不准,回頭你再給我講講?」
葉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這人講得頭頭是道,但剛才那個眉頭擰成一團的樣子,不像是在想蛋黃幾個月開始加。
「真就這點事?」
「真就這點事。」顧錚伸手把她鬢角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媳婦兒,你是諾貝爾獎得主,別的破事有我操心就夠了,你只管惦記你的手術刀和兩個崽。」
葉蓁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李副部長那邊什麼安排?」她換了個話題。
顧錚鬆了一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
「落地以後直接回北城。李副部長說部里要辦一個內部的慶功座談會,不搞大排場,就請幾個老領導和總院的人,簡單碰個頭。日子還沒定,估計在元旦前後。」
「座談會我可以參加,但時間不能太長。」
「放心,我跟李副部長說好了,最多兩個小時,超時我就翻桌子。」
葉蓁橫了他一下。
「你在衛生部翻桌子試試,看爺爺不收拾你。」
機艙前面,李副部長翻完最後一份報紙,心滿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檳。
「小劉啊,你說咱們回去以後,報紙上會不會也是頭版?」
「肯定的,李副部,這是國家第一個諾貝爾獎,別說頭版,社論都得連發三天。」
李副部長美滋滋地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
「對了,小葉兩口子在後面聊什麼呢?」
小劉往後看了一眼帘子。
「好像在討論……孩子幾個月加蛋黃。」
李副部長的表情凝固了兩秒。
「……得了諾貝爾獎,討論蛋黃。」
他搖了搖頭,把香檳一口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