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茶微微眯起雙眼,抬頭望向遠處宮城的方向。
夜色漸濃,風也越發大了。
吹得窗紙沙沙作響。
東宮裡燈火通明。
里外十幾重紗幔垂著,暖香浮動,地龍燒得正足,連廊下都熏得帶著一股子安神香的味兒。
可再華貴,再舒坦,也壓不住那股無形的緊繃。
唐圓圓半倚在軟榻上,身後墊著好幾個迎枕。
她如今肚子已經很大了。
八個月的雙胎,墜得人腰酸腿腫,坐久了難受,躺久了也難受。
可唐圓圓臉上瞧著倒還穩得很。
懷裡抱著菡萏,腿邊趴著芙蕖,水華則坐在她身邊,圓滾滾的小手抓著一隻繡球,正咿咿呀呀地往唐圓圓袖子上蹭。
三個小丫頭都長開了不少。
眉心一點紅痣鮮鮮亮亮的,穿著細軟的繡花小襖,像三隻玉糰子。
唐圓圓低頭,挨個在她們小臉上蹭了一下。
「哎喲,娘這三個心肝,怎麼一個比一個沉了。」
芙蕖聽不懂,只會咯咯笑。
菡萏趴在她懷裡,奶聲奶氣地叫了一句。
「娘......」
唐圓圓心都化了。
「哎,娘在呢。」
系統在她耳邊嘀咕。
「宿主,我還是沒想明白。」
「你明明一點事都沒有,方才為什麼要鬧那麼大動靜,還一直說自己胎動得厲害?」
「你前些日子那副樣子,把沈清言都快嚇瘋了。瞧瞧瞧瞧,給你拿這些補品呢。」
唐圓圓唇角輕輕一彎。
她垂著眼,一邊拍著菡萏,一邊在心裡慢悠悠回它。
「你急什麼,這事有用。」
系統更迷糊了。
「有什麼用?」
唐圓圓眼底帶著一點狡黠,沒說話。
但是系統想了想,就恍然大悟。
「宿主,你這心眼子可真多。」
唐圓圓心裡哼笑一聲,「那沒辦法。」
「總不能回回都叫人騎在頭上拉屎。」
正說著,青魚掀了帘子進來。
「娘娘。」
「外頭有信送來。」
唐圓圓一抬眼。
「誰的信?」
青魚忍著笑。
「大武雪顏公主的。」
唐圓圓嘴角一抽。
她還沒開口,旁邊正拿著撥浪鼓逗妹妹的沈凰就先樂了。
「哎呀。」
「文瑾弟弟的未婚妻來信啦。」
剛從上書房回來沒多久的沈文瑾本來坐得規規矩矩,一聽這話,小臉騰地紅了。
「姐姐!」
沈凰笑得眼睛都彎了。
「怎麼啦,我說錯了嗎?」
沈辰坐在一旁,呆呆地眨巴了兩下眼睛,也慢吞吞接了一句。
「弟弟要娶媳婦了。」
沈文瑜本來還端著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這會兒也忍不住抿嘴笑。
「哥哥臉紅了。」
沈文瑾氣得耳朵都紅透了。
「我才沒有!」
唐圓圓瞧著這一屋子孩子鬧騰,心裡那點壓著的煩意也散了些。
她招了招手。
青魚把信遞上。
沈文瑾猶猶豫豫走過來,明明想搶著自己看,偏偏又不好意思,只能站在一邊扭來扭去。
唐圓圓拆開第一封,才看了兩行,眉頭就輕輕挑了一下。
雪顏公主那字跡帶著一點鋒利的小脾氣,可裡頭寫的內容,倒是規規矩矩的。
前頭在牡丹國宴上,她確實言語冒失,舉止也沖了些。
如今婚約既定,她雖心裡仍有幾分彆扭,卻也知道禮數,特意修書致歉。
信上洋洋灑灑寫了不少。
有些地方話說得很硬,可越硬,越顯得那小姑娘拉不下臉又不得不認錯。
唐圓圓看到後頭,差點笑出聲。
她把信遞給沈文瑾。
「喏,看吧。」
沈文瑾紅著臉接過,看了幾眼,整個人更不自在了。
「她、她怎麼寫這麼多。」
沈凰湊過去,故意拖長聲音。
「哦——原來雪顏公主這麼惦記你呀。」
「姐姐!」
「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孩子都笑了起來。
沈文瑾一張臉漲得通紅,攥著信,小聲嘀咕。
「我跟她又不熟。」
「她突然寫這個幹什麼......」
嘴上這麼說,手卻把那封信捏得緊緊的。
唐圓圓看破不說破,只當沒瞧見。
她又拆開第二封。
這一封,是拓跋漓的親筆。
才看了幾行,唐圓圓眼神就變了。
沈清言這會兒正坐在她身邊給水華剝松子仁,見她神色不對,低聲問了一句。
「怎麼了?」
唐圓圓把信往他那邊遞了遞。
「你看。」
沈清言接過去,目光飛快掃過。
片刻後,眼底也沉了沉。
信里寫得清楚。
大武皇室那邊已經徹底同意了。
願意與大周聯手,一同出兵攻打匈奴。
具體何時動兵,到時候會隨著雪顏公主入周,再做細定。
唐圓圓心口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半截。
她不怕打仗。
她怕的是大周腹背受敵,外頭兵臨城下,裡頭還有銀茶這種毒蛇到處鑽空子。
如今大武這邊終於鬆口。
至少局面穩了一大塊。
沈清言把信折起來,遞還給她。
「這是好事。」
唐圓圓輕輕點頭,隨後抬眼看向幾個孩子。
「都過來。」
沈辰、沈凰、沈文瑾、沈文瑜立刻都圍了過來。
唐圓圓壓低聲音。
「這件事,誰都不許往外說。」
「一個字都不能漏。」
沈凰最先點頭。
「娘放心,我嘴最嚴了。」
沈文瑜也一本正經。
「兒子明白。」
沈辰眨巴著眼。
「誰問都不說。」
沈文瑾更是立刻把剛才那點彆扭收了個乾淨。
「娘,我知道輕重。」
唐圓圓這才放心。
她輕輕摸了摸肚子。
肚皮撐得圓圓的,裡頭兩個小傢伙時不時踹她一腳,像是在提醒自己存在感。
可不知為何。
明明局勢一點點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心裡那股發虛的勁兒卻始終沒散。
八個月了。
再有兩個月就要生。
雙胎本來就兇險,她雖有系統護著,可這次不知怎麼的,總覺得不安穩。
像有什麼東西懸在頭頂,還沒真正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