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獨特氣味中,混雜著一絲茉莉花香。
路凡的腦子瞬間清明,仿佛重新啟動。
劇痛隨之湧來。
五臟六腑都像被錯位重裝,左肩更是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猛吸一口涼氣。
「別動。」
一隻溫軟的手按住了他。
路凡費力地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瀑布般傾瀉而下的烏黑長髮。
沈月華就坐在床邊,一雙哭紅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
她的頭髮,已完全變黑。
那種病態的刺眼雪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綢緞般富有生命力的光澤。
「醒了……醒了就好……」
沈月華的聲音發顫,一滴淚珠落在路凡臉上。
滾燙。
路凡想抬手,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
「哭什麼?」
他艱難開口,聲音沙啞。
「老子不是還活著嗎?眼淚留著,等我哪天真死了再流。」
沈月華沒有說話。
她只是俯下身,顫抖著,用自己的唇,印上了路凡乾裂的嘴。
動作很輕柔,帶著失而復得的珍惜。
「不許說那個字。」
她把臉頰緊貼在路凡溫熱的胸膛上,感受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你要是死了,黃泉路上,我陪你走。」
「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別想甩開我。」
路凡嘴角微咧,想笑,卻牽動傷口,又是一陣抽氣。
但他心裡,卻被一股暖流填滿。
這就對了。
這才是他拼了命也要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女人。
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當什麼堡壘之主?
……
一小時後。
駕駛艙內。
路凡披著件破夾克,嘴裡叼著根未點燃的煙,靠在駕駛座上。
窗外,曾經的魔都,已是一座在陽光下折射著詭異光芒的水晶墳墓。
遠處海平面上,那堵遮天蔽日的「歸墟」黑牆正在緩緩退去。
那不是潰敗。
更像是一頭吃飽了的凶獸,不屑於再啃食地上的殘渣。
路凡捏碎了手中的菸捲,菸草末從指縫漏下。
贏了嗎?
狗屁。
顧淵死前那副看「牲口」的表情,像根毒刺,扎在他腦子裡。
「韭菜。」
「農場。」
這兩個詞,比外面零下五十度的冰雪更讓他感到徹骨寒冷。
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林若溪、蘇雅、顧傾城、秦語嫣、葉婉清,還有剛剛恢復過來的沈月華,全都在場。
唯有滄月,靜靜蜷縮在沙發一角,冰藍的眼眸偶爾看向路凡,世間萬物似乎都與她無關,只有他身上才能找到一絲暖意。
「開會。」
路凡轉過身,臉上的溫情消失,只剩下冰冷與堅硬。
他把那顆從顧淵腦袋裡摳出來的「千軍陣心」掏出來,隨手扔在金屬桌面上。
「哐當!」
一聲脆響,讓所有人的心為之一緊。
那顆幽藍的晶體在桌面上滾動,仿佛蘊藏著一支軍隊的鐵血與哀嚎。
「戰利品,也是咱們接下來活命的本錢。」
路凡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老傢伙,別裝死了,出來說兩句。」
一股灰霧從路凡眉心湧出,凝聚成煜皇那身穿龍袍的虛影。
除了見過一次的蘇雅,其他女人都嚇了一跳,本能地擺出防禦姿態。
「別緊張,自己人……嗯,大概算是吧。」路凡不耐煩地擺手。
煜皇根本沒理會她們,他死死盯著那顆陣心,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千軍陣心!有了它,你們就不再是一盤散沙!」
他直接闡述「一人成陣,百人成軍」的概念,聽得蘇雅和秦語嫣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簡直就是一套移動的戰爭作業系統!
「但是!」
煜皇話語一轉,語氣森然。
「這只是個工具!真正的危機,在天上!」
他指了指天花板,更像是指向無盡的蒼穹。
「那小子死前說得沒錯,這顆星辰,就是一個巨大的養殖場!」
「源能潮汐,是催熟莊稼的肥料!」
「而我們所有人……」他環視一圈,一字一頓地說道:「皆是待宰的豬羊!」
整個駕駛艙,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被圈養?被收割?這種無法反抗的宿命感,比任何屍山血海都更讓人絕望。
「怕了?」
路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警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另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亮得嚇人。
「怕有個屁用!」
「豬羊之所以被宰,就是因為它們只會哼哼,不會咬人!」
「既然那幫雜碎想吃肉,那咱們就得有崩碎它們滿口牙的本事!」
路凡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圖前,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地圖上一個點!
「回安平!天湖基地!把蕭戰、老黑那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全給老子拉起來!」
「活的、喘氣的,都他媽給老子編進『千軍陣』!老子要一支只聽我命令的死士軍團!」
他的手指又划過地圖,重重戳在秦嶺深處。
「白帝城!滄月留下的那座懸空城,就是咱們以後的空中要塞!給老子搶過來!」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顫的地方。
長安。
始皇陵。
「顧淵那孫子提醒了我,這『千軍陣心』還缺個作業系統,一個『陣靈』!」
「煜皇說,當年始皇帝為了干翻那幫天外雜碎,在陵墓里留了後手!」
路凡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腥氣染紅的森白牙齒。
「但若是為了保住老祖宗留下的這點血脈,為了人族一線生機,始皇帝他老人家,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子孫後代被人當豬宰吧?」
「若他真有後手留待有緣,那老子,就是這個有緣人。」
「倘若他真不樂意,那為了這天下萬民,老子……也只能硬著頭皮,破釜沉舟了!」
一股蠻橫霸道的殺氣,從路凡身上爆發開來。
是啊。
既然已經是末世了。
那就瘋一點!
再瘋一點!
「幹了!」顧傾城第一個跳了起來,揮著小拳頭,眼中充滿崇拜。
「路凡哥哥說挖誰就挖誰!」
蘇雅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爍著理性的數據流:「數據模型已建立,成功率……98%。值得一搏。」
葉婉清和沈月華對視一眼,她們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路凡的身後。
行動,超越了千言萬語。
路凡看著這一張張不再迷茫的臉,胸中那股憋了許久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
這才是他的班底。
是他敢跟所謂「神明」叫板的底氣!
「整理裝備!半小時後……」
「等等。」
一直沉默的秦語嫣忽然開口,她指著窗外。
「那個大傢伙……要走了。」
眾人轉頭望去。
冰封的廢墟之上,一個高大而殘破的身影,拖著那杆同樣殘破的大戟,一步一步,走向東方那片無盡的大海。
是項羽。
那個在最後一刻,用胸膛為路凡擋下必殺一擊的霸王。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像一座永不倒塌的豐碑。
路凡的瞳孔微縮。
「停車。」
冰冷的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
他推開車門,刺骨的寒風呼嘯灌入。
「我去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