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北斗。
可他此刻的感覺,與陳棺記憶中那個跟在自己身後一口一個老師的人,已經截然不同。
這個發現讓他鬆了口氣。
而察覺到他們到來,北斗淡淡道:「坐吧,稍等一會。」
他的聲音莫名令人安心,陳棺拉開一張石椅,坐了下來,另外三人也各自落座。
北斗依舊繼續看著書,嘩啦嘩啦,清脆的翻書聲,在寂靜的岩洞裡迴響。
半晌,他才抬頭,露出一張清冷而俊秀的臉龐。
那是一張極為年輕的面容,此刻抬眼看來,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先是有些許因專注於書本造成的失焦,隨即迅速凝聚成點墨般的沉靜。
和白虎一樣,北斗的面容也並不固定,面容鎖無法選中之人。
他目光掃過白虎:「血月的出現,具體是什麼時候?巴爾都說了什麼?蘇錦最後的狀態如何?」
一連串問題接連過來,白虎靠在椅背上,早就對這些問題有了準備,將控制室里發生的一切,逐一複述。
從蘇月荷的消失,到蘇錦的暴走,再到巴爾的降臨,以及最後那句改變世界的宣言。
當白虎說到巴爾那句「太陽將會落下,黎明不再重生」時,北斗那雙看不出深淺的眼睛,終於出現了波動。
他怔了片刻,隨即又恢復了那種仿佛萬物不縈於心的平靜。
白虎說完,整個岩洞再次陷入安靜,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潮聲。
良久,白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貫的痞笑,打破了沉悶。
「嘿,魔神和議長聯手都沒要了我的命。」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輕響:「我這一生,也算夠精彩的了。」
「精彩的還在後面。」
話音未落,岩洞另一側的通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陳棺看清來人,是陳北玄。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萬年不變的衣服,看到石桌旁的幾個人,尤其在陳棺那身破爛的樣子上掃了一眼,難得地沒有開口調侃。
陳北玄徑直走到陳棺身邊,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我剛從外面回來。」
他看向北斗,神情嚴肅許多:「血月出現之後,全球範圍內的污染指數都在飆升,初步判定是魔界的氣息在加速滲透,那幫老傢伙已經快瘋了,各大勢力都進入了戒備狀態。」
陳北玄頓了頓,目光轉向白虎:「蘇錦重傷的消息,上面還在死死壓著。」
「不過,那女人是事業狂來的,這麼大的事情一直不出面,傻子都看得出來出問題了,看樣子,估計瞞不了多久。」
白虎哼了一聲,沒接話。
「辛苦了。」北鬥合上了書,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北玄的視線最終落回陳棺身上,他皺著眉,身體微微前傾,打量著陳棺的胸口。
「你小子……」
他剛想說什麼,眼神忽然銳利起來。
隔著破碎的布料,陳棺的胸膛皮膚之下,正有些許暗紅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地搏動著。
那絕對不是心臟,可不是心臟又該是什麼?腫瘤?
這樣的想法一冒出來,陳北玄自己都笑了下,布豪,他的功德。
「你胸口那玩意是……」
陳北玄的話沒能說完,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他們來時的通道口響起。
洞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齊齊望去。
南斗的身影出現在洞口,他的視線在岩洞裡掃過一圈,最終在陳棺的身上停頓了下。
「看來除了沒進入正軌的小朋友,人都到齊了。」
南斗走了過來,解答了陳北玄未說完的疑惑:「巴爾的異火火種,成功寄生於一名七階人類胸腔,並替代心臟功能。」
「這種事情,很有趣,也很危險,我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根據現有數據模型推演,我依舊得出了一個基本結論。」
「玄武,你,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人類。」
陳棺的腦子嗡的一聲,連異火火種是什麼都無暇顧及了。
他,不算人類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惡魔化後的紋路早已褪去,皮膚看起來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可他抬起另一隻手,顫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按上自己的手腕,那裡空空如也,沒有任何脈搏的跳動。
胸腔里,那團火焰沉重而有力的搏動,此刻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他沒有心跳。
原來巴爾最後的饋贈,要用他的人類身份來支付。
「你說話能不能……」白虎蹙著眉拍案而起,把陳棺的失落看在眼裡。
「他說的是事實。」
北斗的聲音切斷了白虎即將爆發的怒火,他將手裡的書徹底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為這個階段畫上了句點。
白虎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煩躁地靠回椅背。
北斗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陳棺面前。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注視著他:「我知道你很在乎,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北斗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
「陳棺,你需要見一個人,很快,你的疑惑就會被解答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望向一個方向:「而她,已經來了。」
北鬥話音一落,洞窟里的空氣瞬間沉寂下來。
他們都明白,北斗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歸源組,真正的首領。
代號,零和。
北斗沒再解釋,他轉過身,走向那條通往更深處的幽暗岩石通道。
陳棺站起來,跟了上去。
白虎,三台,陳北玄,柳飛羽,全都默契地一言不發,緊隨其後。
南斗跟在最後,神情是陳棺從未見過的緊繃,他還以為人機哥沒什麼表情來著。
隊伍繼續無聲地前行,陳棺慢慢落在隊伍中間,他能感到,越往裡走,空氣里咸腥的海風味就越濃。
石廊的盡頭,光線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延伸出懸崖峭壁的天然石台,像是被巨斧生生劈開的一角,一半嵌著山體,一半懸在浪濤之上。
頭頂是巨大的岩洞裂隙,天空那輪不祥的血月,將暗紅的光投下來,灑在石台上,也灑在前方那片翻湧著血色浪濤的大海上。
一個身影,已經安靜地坐在石台邊緣,背對著他們,面對著無垠的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