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那焚盡萬物的黑火，從來不是祂自己得來的力量，一切都源於這枚火種。」
「這枚火種，是祂從某個我們無法理解的地方得來的，也是祂身為魔神之首的最大的依仗。」
「按照陰陽平衡的法則，巴爾強，則與之對立的勇者更強，戰死不可避免，而巴爾之所以能打破自己命定的上限，就是因為這枚火種的存在。」
阮君雅緩緩地說著，每個字都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它還有另一個名字。」
她停了一下，然後，看著陳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毀滅之火。」
「巴爾是已知的，最契合這枚火種的生靈，雖然祂也是已知唯一的宿主就是了。」
「但這份契合，也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她看著陳棺，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青年茫然的臉。
「想要駕馭毀滅之火，有一個最核心，也最殘忍的條件。」
阮君雅的話語頓了頓，給了陳棺一個喘息的間隙，也像是在給他一個準備迎接宣判的緩衝。
「那就是毀滅。」
「起初，只是字面意義上的毀滅，可這種程度的毀滅，終有盡頭。」
「到了那個盡頭時，需要奉上的，就是自我的毀滅。」
「持有者親手毀滅的事物越是重要，從火種中汲取的力量就越是強大。」
一瞬間，陳棺恍然大悟。
阿斯莫德曾經告訴他的那些巴爾往事，一下子都有了原因。
祂只是在追求力量。
親手毀掉最在意的，然後靠著火種的力量，一步步成為最強，更強，史上最強！
這就是巴爾能夠一次次擊敗勇者的原因，因為祂一次次毀去了最在意的事物，換取了更強大的力量。
百年前，祂或許不是真心厭煩了與勇者爭鬥的生活，而是祂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了。
一旦那位百年前勢均力敵的勇者死去，新誕生的勇者天資一定會在祂之上。
屆時，失去爆種之法的祂，只有死路一條。
陳棺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的，遲來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巴爾那句「報酬我已經收走了」，是什麼意思。
巴爾為自己胸腔里那團火焰，找到了一個新的宿主。
饋贈？
這分明是最惡毒的詛咒。
是將他推上了一條與巴爾別無二致的，註定要埋葬一切的絕路。
巴爾是想讓他代替祂，成為新的命定魔王。
陳棺緩緩地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團火焰，正隔著皮肉，在他的掌心下沉穩地搏動著。
溫熱，有力，本該令人安心。
可現在，陳棺只覺得那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要將他的理智，他的人性，他所珍視的一切，都灼燒成虛無的灰燼。
「哈……」
一聲怪異的氣音，從陳棺唇邊溢出。
他想笑，臉上的肌肉卻僵硬得無法牽動分毫。
用親手毀掉珍視之物來換取力量，這到底算什麼饋贈。
「喂，小子。」
白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往前湊了湊，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就消失，只剩下一絲笨拙的擔憂。
「你……沒事吧。」
陳棺輕輕搖頭，隨後視線越過白虎，直直地釘在阮君雅身上。
對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如水：「它不是詛咒，陳棺，它是武器。」
阮君雅開口了，聲音很輕，卻乾脆地碾碎了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
「一件能讓你在最短時間內，擁有與十二階存在抗衡，甚至超越他們的武器。」
白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旁邊陳北玄一個眼神摁了回去。
陳北玄靠在岩壁上，雙手抱胸，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看著陳棺的眼神無比複雜。
「我不需要。」
陳棺聲音冷硬，態度堅決。
「你需要。」
阮君雅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她站起身，走到石台邊緣，任由海風吹起她的長裙。
「血月已現，這不是幻象，而是世界規則被撬動的表象。」
「巴爾以你作為媒介，用祂的力量，將魔界與我們世界的壁壘撕開了一道永久性的裂口，那輪血月，就是象徵。」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從今晚開始，魔氣的滲透速度會提升十倍不止，高階惡魔降臨的頻率和規模也會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議會現在焦頭爛額，蘇錦重傷，內部必然為了代理議長之位爭鬥不休，他們已經沒有餘力去應對這場席捲全球的災難了。」
「不僅如此，白虎先前已經告訴你，那些來自外部的威脅，對吧？所以，人類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惡魔，還有外部的敵人。」
「僅靠現在現有的力量，遠遠不夠。」
「為了讓人類繼續變強，我們需要更強的魔王。」
阮君雅的目光，最終還是回到了陳棺身上。
「魔王強，則人類應運而生新的勇者。」
「魔王越強，勇者越強，如此循環，永無止境，至於勇者的人選，我想你已經猜到了。」
阮君雅看著陳棺，而陳棺看著她，朗聲開口：「是安長青，對吧。」
阮君雅點頭，大方承認：「沒錯，早在他還沒有出生時，我就知道，我與長松的孩子，會是命中注定的勇者。」
「至於為什麼不是蘇月荷那孩子，很簡單，她是歷史最強的繼任人，可以作為中流砥柱，卻無法開拓未來，而我們需要的，從不只是舊時代的遺物。」
「只是，彼時的我看不到你的存在，我一直以為，巴爾將一直占據魔王之位，而我也一直為此布局著。」
「但是如今你出現了。」北斗接過了話：「祂選擇你是意外中的意外，而你能適配毀滅之火，更是說明，不僅巴爾選擇了你，世界也選擇了你。」
「祂為你鋪好了路，一條我們夢寐以求，卻永遠無法走上的路，作為非人類的你，已經自動成為了世界的陰面。」
阮君雅看著陳棺，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抗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流露出類似於憐憫的情緒。
「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
「讓你背負這樣的力量，就像讓一個孩子扛著山前行。」
「但是，陳棺。」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里是決斷：「你沒得選。」
如果陳棺什麼都不去做，那麼就如同溫水煮青蛙一般，世界毫無變化，而外族威脅依舊。
外族入侵，生靈塗炭，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陳棺的身體晃了一下，也想到了這一層。
是啊，他沒得選。
從他被捲入這個世界命運的那一刻起，從他被歸源組選中的那一刻起，從他契約巴爾的那一刻起，他就沒得選。
命運的齒輪，早就把他死死咬住，拖著他往那條既定的軌道上瘋狂滾去。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團火焰的搏動，沉重，有力，像一個陌生的生命，在他的身體裡宣告著主權。
他能感覺到，那火焰深處傳來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
毀滅的渴望。
眼下，放在他，放在世界面前的，只有兩個選項。
安逸中滅亡，或者戰爭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