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進入第二天。
血月的光愈發妖異,將整片雪原都浸染在一種不祥的暗紅色里。
陳棺坐在熊王寬厚的背上,白虎坐在最前面,抓著熊王后頸最柔軟的皮毛,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一副來北境郊遊的輕鬆模樣。
在他們的視線下方,冰川斷崖的另一側,三道渺小的身影正順著一道冰隙,悄無聲息地向外移動。
就在這時,下方潛行的三人組停下了腳步。
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雪地之下,幾塊酷似冰岩的凸起動了。
積雪簌簌滑落,露出下面覆蓋著厚重冰甲的身軀,和閃爍著暴虐紅光的眼睛。
是幾頭六階的冰甲犀牛,獸群外圍的巡邏哨兵。
「嘿,樂子來了。」
白虎幸災樂禍地調整了個舒服的坐姿,就差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那幾頭冰甲犀牛顯然也發現了入侵者,它們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灼熱的白氣,低沉的咆哮在風雪中迴蕩。
一場遭遇戰,無可避免。
「龍傲,左邊那頭交給你,拖住。」
安長青沒有絲毫慌亂,他手中的長劍已經出鞘,清亮的劍鳴在風雪中異常清晰。
柳飛羽沒等來指示,但手上的動作一點不慢,他單手凌空一按,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擴散開。
那幾頭正準備衝鋒的冰甲犀牛腳下的雪地,直接化作一片光滑的鏡面,沖在最前的那頭腳下一個踉蹌,巨大的身軀頓時失去平衡。
安長青動了。
他的身影撕開風雪,一道璀璨的劍光在半空中一分為三,沒有硬撼皮糙肉厚的犀牛正面,而是削向它們連接身體與四肢的關節。
叮叮噹噹。
劍光斬在冰甲上,爆開一串火星,雖然沒能破開防禦,卻成功將那幾頭犀牛的陣型徹底打亂。
龍傲緊隨其後,他像一頭真正的人形凶獸,直接迎上了被安長青逼到左側的那頭冰甲犀牛。
覆蓋著拳鎧的拳頭,裹挾著千鈞之力,一拳接著一拳,砸在犀牛的側臉。
每一拳落下,都震得冰甲嗡嗡作響,那頭六階妖獸被打得連連後退,龐大的身軀被撼動得站立不穩。
不到半分鐘,一頭冰甲犀牛就在安長青連續不斷的劍光下哀嚎倒地,另外幾頭見勢不妙,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轉身就跑。
三人並沒有追擊。
「快走。」
安長青收劍入鞘,看了一眼犀牛逃跑的方向,立刻招呼同伴撤離。
他們迅速打掃了戰場,將戰鬥痕跡用風雪掩蓋,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另一片冰岩的夾縫裡。
「不錯,有點東西。」
一直沒說話的白虎,這時才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
這幾個人雖然都是散養的,但顯然,繼承了家裡人最珍貴的財產,天賦。
「阮君雅沒管過安長青嗎?」
陳棺看著下面的安長青,忽然問道。
「沒有哦。」白虎笑眯眯道:「用老大的原話說,他有自己的命數,前面沿著走下去就好了,不需要額外的干預。」
「那現在?」
「他的作為依舊遵從本心,只是,有時會為他製造一些需要選擇的時刻罷了。」
白虎呵呵一笑:「只不過,這個不歸我管哦,我也不清楚詳情。」
......
又是一天過去了。
「就在前面了。」
柳飛羽壓低了聲音,指尖縈繞著一縷水汽,小心翼翼地感知著前方:「有一股強橫的氣息就在斷崖下的平原中央。」
安長青點了點頭,他示意兩人停下。
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冰面,沒有任何遮擋,再往前,就是可以俯瞰整個獸群的最佳觀察點。
但也意味著,他們將徹底暴露。
「我先過去。」
安長青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極致,緩緩踏上了那片空無一物的冰面。
一步,兩步。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安長青即將抵達斷崖邊緣。
也就在這一刻。
下方那片黑壓壓的獸潮中,一頭體型堪比三層樓閣的白毛巨狼,睜開了雙眼。
它的目光穿透了數百米的距離,穿透了呼嘯的風雪,直直落在了安長青的身上。
它早就醒著,它一直在等。
「嗷嗚——」
一聲悠長而古老的狼嚎自巨狼的喉中發出,音波凝成一道無形的衝擊,直衝天際。
安長青腳下的冰面,連同方圓百米內的整個區域,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下一刻,轟然炸裂。
「不好,是陷阱。」柳飛羽臉色劇變。
數十頭潛伏在冰層之下的高階妖獸破冰而出,猙獰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湧現,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徹底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退。」安長青的聲音帶著急促,手中長劍出鞘,璀璨的星光在劍身上流轉。
斗轉星移,劍氣化作流光,朝著包圍圈最薄弱的一點刺去。
然而,劍氣剛離劍身三寸,就被一股無形的天威硬生生壓碎,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風雪裡。
那頭白毛巨狼,那尊十一階的獸王,僅用一個眼神,就將他的全力一擊碾得粉碎。
安長青握劍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虎口被震得發麻,鮮血順著劍柄滲出。
「我來。」龍傲一聲怒喝,全身肌肉賁張,整個人像出膛的炮彈,不退反進,迎著狼王的方向沖了過去。
狼王那雙慘白的月瞳里,竟閃過一抹嘲弄。
它只是隨意地抬起一隻爪子,那只比龍傲整個人還要巨大的利爪,帶著撕裂空間的風壓,緩緩拍下。
龍傲怒吼著,將力量催生到極致,雙拳交疊,硬撼而上。
一聲沉悶的撞擊後,龍傲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狠狠砸進後方的冰壁。
堅硬的冰層被他撞出一個深坑,碎冰四濺。
柳飛羽雙手猛地合十,一面由高密度海水構成的湛藍屏障在三人身前展開。
這是他最強的防禦。
可在狼王那隻落下的爪子面前,這面屏障就像一層脆弱的窗戶紙。
只聽滋啦一聲,屏障連一秒都沒撐住,就被那鋒利的爪尖輕易撕開,三人被餘波掃中,齊齊被逼退到身後的懸崖邊緣。
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前方,是那頭白毛巨狼一步步逼近的龐大身影,和它身後,一雙雙在黑暗中亮起的獸瞳。
安長青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握著劍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那股顫抖,源自一種幾乎要將他理智燒毀的憤怒。
為什麼。
一次次,一次次,為什麼他總是這樣無能為力。
他引以為傲的劍,他所堅持的正義,在這種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個笑話。
狼王停在了他們面前,巨大的頭顱低下,那雙慘白的月瞳,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三隻螻蟻,像在欣賞他們臉上精彩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