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風很大,吹得河邊的柳樹枝條狂亂揮舞如同瘋婆子的頭髮。
男人穿著一身在這個年代極少見的黑色呢子大衣,戴著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整個人幾乎都要融進那無邊的夜色里。
他站在河堤上,手裡夾著一支在此刻看來格外猩紅刺眼的香菸,聲音隔著風聲幽幽傳來。
「想死啊?」
「為了趙志宏那個廢物,帶著三個這麼漂亮的女兒去死,值得嗎?」
葉曼麗渾身僵硬地轉過身,借著慘白的月光看清了那個男人的下巴。
那是一個極其精緻卻又透著冷硬的下巴,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認得這個人。
化成灰她都認得。
上次趙志宏那個畜生喝多了馬尿,色迷心竅竟然想對清梔動手,結果被清梔那個看著柔弱實則性子剛烈的丫頭一刀捅進了醫院,隨後就被公安給抓了進去。
當時所有人都說趙志宏這回完了,流氓罪加上強姦未遂,搞不好是要吃槍子的。
就是這個男人。
就在她六神無主的時候找到了她,開出了一個讓她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荒謬的條件。
「把你妹妹手腕上那個銀手鐲給我,我就能把趙志宏完好無損地撈出來。」
那時候葉曼麗雖然恨趙志宏不爭氣,但畢竟還有幾分良知,她雖動過念頭,最終還是咬牙拒絕了,硬是讓趙志宏在局子裡蹲了一段日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是要命。
「還是那個條件。」
男人隨手將菸蒂彈進滾滾河水中,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後瞬間熄滅,像極了趙志宏那條即將要斷送的小命。
「葉清梔手上的銀手鐲,換趙志宏那五千塊的賭債,換他那隻還要用來幹活的手。」
葉曼麗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你是設局坑我?」
她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這種巧合要是再看不出來那就是傻子。哪有那麼巧的事,趙志宏剛輸了錢這人就來要手鐲?
男人輕笑一聲,笑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刺耳涼薄。
「是不是局重要嗎?重要的是只有我有錢,只有我能救你男人。葉曼麗,你可是個聰明人,那破鐲子又不值錢,頂多也就是個念想。到底是死物的念想重要,還是你三個女兒親爹的手重要?」
是啊。
到底是死物重要還是活人重要?
葉曼麗看著懷裡那三個凍得瑟瑟發抖、面黃肌瘦的女兒。大丫才六歲,眼神里已經有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驚恐;小丫才三歲,餓得連哭聲都像貓叫。
要是趙志宏沒了手,成了個廢人,這一家子孤兒寡母以後喝西北風去嗎?
更何況……
葉曼麗的目光穿透回憶,落在了眼前這間寬敞明亮、甚至鋪著實木地板的首長辦公室里。
更何況現在的清梔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了。
她現在有賀少衍,是人人羨慕的首長夫人。
賀少衍是什麼人?那是跺一跺腳整個海島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他手裡有的是權,有的是錢。
只要清梔哄得他高興,別說是銀手鐲,就是金手鐲、翡翠手鐲,賀少衍也能成箱成箱地給她搬回家。
那個銀鐲子雖然是媽留下的,說是能保平安,可媽媽都失蹤了那麼多年了,也沒見保佑過誰。
反倒是清梔,戴著那個鐲子不也是坎坷半生?
「葉清梔她不需要那個鐲子了。」
葉曼麗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像是在給那個即將要做竊賊的自己洗腦,把那點僅存的愧疚感洗刷乾淨。
「她有賀少衍護著,那個鐲子對她來說就是個破爛玩意兒。可那個鐲子能救志宏的命,能救我們全家的命。我是她親姐姐,長姐如母,拿她個鐲子救急怎麼了?就算媽活著也會同意的。」
這麼一想,葉曼麗心底那最後的一絲猶豫徹底煙消雲散。
她必須拿到那個鐲子。
不管是用騙的、用偷的、還是用搶的。
「首長。」
葉曼麗猛地抬起頭,臉上堆滿了卑微而討好的笑,「既然清梔在學校還沒下課,我也沒臉在這兒干坐著給您添亂。我看剛才那個晏主任人挺熱心的,要不……要不我先去她那兒坐會兒?等清梔下了班,我再去家屬院找她?」
她得先去摸摸底。
那個晏主任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言語間對清梔那是夾槍帶棒全是酸味兒。
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如果能利用那個晏主任給清梔製造點麻煩,或者讓她分分心,自己下手拿鐲子的機會豈不是更大?
賀少衍不知道眼前這個看似老實巴交的女人肚子裡正翻湧著怎樣惡毒的算計。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淡漠地掃了她一眼。
只要不把葉清梔帶走,這個大姨子去哪兒待著他都無所謂。
「行。」
賀少衍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下一片陰影,壓迫感十足,「出了這棟樓往左拐就是技術樓。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部隊有部隊的規矩,別到處亂跑,要是闖了禁區被哨兵扣下,我也保不了你。」
「哎!是是是!我不亂跑!我就去找晏主任嘮嘮嗑!」
葉曼麗如蒙大赦般抱起那個髒兮兮的網兜,背上那個沉重的蛇皮袋,一邊點頭哈腰一邊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穿堂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葉曼麗卻覺得渾身燥熱。
她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張從京都帶來的全家福,那是趙志宏還沒沾上賭癮時候照的,那時候他看著也還算個人模狗樣。
志宏,你等著。
我這就去把那個鐲子弄來。
哪怕是要把葉清梔往火坑裡推一把,我也得先把我們這個家給保住了。
反正她現在有首長撐腰,這點小風小浪的,淹不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