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是被打翻了的橘子汽水，黏糊糊地淌滿了半邊天，將海島子弟小學的紅磚牆染得一片斑駁陸離。
放學鈴聲剛響過一陣，喧鬧聲便如潮水般從各個教室里涌了出來，又漸漸在操場上散去。辦公室里，葉清梔慢條斯理地合上手裡的俄語教材，將備課本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指尖輕輕拂過封皮上沾著的一點粉筆灰。
同事們大多都收拾東西回家做飯了，隔壁桌的王老師臨走前笑著跟她打趣，說葉老師今兒個氣色真好，是不是賀首長又要來接了。
葉清梔只是溫吞地笑了笑沒接話。
她轉頭看向窗外，那輛軍綠色吉普車今天並沒有停在校門口那棵老榕樹下。
這倒也不意外。
賀少衍那個位置，管著整個海島的防務和建設，忙起來連飯都吃不上，昨天能抽出空來接送他們一回，也已經是破天荒的稀罕事了。
收拾妥當，葉清梔拎起布包走出辦公室。
剛下樓梯，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炮彈似的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姑姑！」
賀沐晨仰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那雙酷似賀少衍的黑葡萄大眼睛亮晶晶的，書包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跑得額頭上全是細汗。
「跑慢點。」
葉清梔彎腰替他扶正書包，掏出手帕細緻地擦去他額角的汗珠。她那張絕美清麗的面容在夕陽的餘暉下透著一股子暖玉般的溫潤，看得路過的幾個男老師都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爸爸今天沒來嗎？」賀沐晨往校門口張望了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小失落。
「爸爸忙，在保家衛國呢。」葉清梔牽起他軟乎乎的小手，指尖輕輕捏了捏，「姑姑帶你走回去，正好看看海邊的夕陽，好不好？」
「好！」
小傢伙的失落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聽要走回去，立馬又高興起來，拽著葉清梔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家屬院的方向走。
海島的傍晚風裡夾著鹹濕的味道，混雜著家屬院裡飄出來的飯菜香，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拉出長長的影子。
賀沐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像只剛出籠的小麻雀。
「姑姑，我們晚上吃什麼呀？我想吃紅燒獅子頭，我要吃姑姑做的。」
「姑姑，晚上我想泡個澡，還要玩小鴨子！就是上次爸爸給我買的那幾隻黃色的，捏一下還會叫喚的那個。」
葉清梔聽著耳邊的童言童語，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淡溫柔的弧度。
「好呀。等吃完飯，姑姑就去給你燒水放水，讓你和小鴨子玩個夠。」
母子倆說著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家屬院樓下。
正是做飯的點，樓道里充斥著油煙機轟鳴的聲音和各家各戶鍋鏟碰撞的動靜。葉清梔牽著賀沐晨上了樓，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深綠色防盜門前。
她鬆開牽著賀沐晨的手，低頭從布包里翻找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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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還沒等她把鑰匙插進鎖孔，面前的門鎖突然發出了一聲脆響，緊接著把手被人從裡面壓了下去，那扇厚重的防盜門竟是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葉清梔微微一愣，捏著鑰匙的手僵在半空。
賀少衍回來了？
這麼早？
她腦海里下意識地浮現出那個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心頭莫名跳快了兩拍，卻在看清門內那個身影的瞬間，所有的表情都像是被速凍在了臉上。
不是賀少衍。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繫著圍裙、挽著袖子、手裡還拿著把鍋鏟的女人。
那女人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腰間繫著的那條碎花圍裙是賀少衍早上系過的，此時卻緊緊勒在她那有些臃腫的腰身上，顯得格外不倫不類。
女人臉上掛著一抹略顯討好的笑，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蠟黃的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既市儈又充滿了違和感。
「清梔和沐晨回來了啊。」
女人熱情地招呼著，側過身子讓開門口的路：「快進來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趕緊坐，我正在做飯呢，最後一道菜馬上就好。」
葉清梔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凝固了。
她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曾經和她在一個被窩裡說過悄悄話，也曾經在那個冰冷的夜晚裡，用最惡毒的乞求狠狠捅了她一刀。
「你怎麼在這裡？！」
葉清梔一貫溫和平靜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那雙清麗絕倫的眸子裡迸發出從未有過的驚恐與厭惡。
葉曼麗。
居然是葉曼麗。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怎麼敢出現在這裡？！
葉曼麗迎著妹妹那仿佛見了鬼一般的震驚眼神，心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很快又給壓了下去。
她剛才在屋裡轉了一圈，這房子真大啊，真寬敞。地板是實木的，沙發是真皮的，就連廚房裡用的那個煤氣灶都是進口的高級貨。
沒有銀手鐲，葉清梔也能在賀少衍這邊錦衣玉食。
葉清梔根本就不需要銀手鐲。
想到這裡，葉曼麗像是完全沒聽出葉清梔語氣里的排斥，自顧自地把手裡的鍋鏟往旁邊鞋柜上一放，搓了搓手就要去拉賀沐晨。
「哎喲，這就是沐晨吧？長得真俊，跟年畫裡的娃娃似的。都這麼大了，快讓大姨看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雙手，就要去接賀沐晨背上的書包：「來來來，書包重，大姨給你拿，別壓壞了身子。」
賀沐晨是個機靈的孩子，雖然不認識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奇怪女人，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姑姑情緒的不對勁。小傢伙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死死抓著書包帶子不肯鬆手。
葉曼麗的手抓了個空，還要再往前湊。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驟然在狹窄的玄關處炸響。
葉清梔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一巴掌拍開了葉曼麗那雙即將觸碰到孩子的手。
這一巴掌打得極重，葉曼麗的手背瞬間紅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