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里傳來一聲極短的電流雜音,緊接著是老魏壓低了的嗓音:「首長,七樓已就位。陳教授這邊門開了,人安全。」
賀少衍抬起左手,指尖在耳塞上輕按了一下。
「收到。」
隔著幾秒,另一個聲音切進來,負責十一樓的邱毅聲音壓得極低:「林教授這邊也接到了。正在往西側樓梯走。走廊沒人。」
「收到。按計劃行動。」
耳機里安靜下去,只剩下加密頻道空載時細微的沙沙聲。賀少衍轉過身,目光在面前幾個人身上逐一掠過。
溫景然靠在沙發扶手旁邊,已經把風衣扣子全部扣好,手裡提著一隻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他腳邊還擱著一個帆布行李袋——葉清梔從麻薩諸塞帶來的,袋口拉鏈半開著,露出裡面疊好的毛衣。
「沒什麼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現在就可以離開。」他說。
賀少衍應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個一直仰著小臉看他的孩子身上。
賀璟睿站在葉清梔腿邊,一隻手還揪著媽媽的衣角,但比剛才鬆了不少。他的眼睛從開門到現在就沒怎麼離開過賀少衍的臉。
賀少衍蹲下去,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覆在賀璟睿的頭頂上。
「現在開始,爸爸要帶你回家。」
「你要一直跟著媽媽。爸爸會不留餘力地保護你和你媽媽,知道嗎?」
他看著孩子的眼睛。
「要相信爸爸。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害怕。爸爸會保護你們的。」
賀璟睿乖乖地點了點頭,把揪著媽媽衣角的那隻手鬆開了,垂在身側,努力學著父親的樣子站得筆直。
「好的爸爸,我知道了。我會乖乖地跟著媽媽的。」
賀少衍在孩子頭頂的手掌又輕輕拍了拍,然後站起來。站起來的一瞬間,他臉上所有屬於重逢的柔和都被收進了領口下面——眉頭壓回原位,下頜線重新繃緊,眼神冷而銳利。
他從西裝內側拔出手槍,單手握著貼在大腿外側,用身體遮住了身後的人。
「走。」
溫景然把公文包夾在腋下,彎腰拎起那隻帆布行李袋。
葉清梔俯身把賀璟睿抱起來——孩子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臂彎里,手臂環著她的脖子。
趙和平從門邊快步跟上來,替溫景然接過了帆布行李袋挎在自己肩上。
總統套房的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安靜得像是被抽了真空。深紫色的花紋地毯鋪滿整條走廊,踩上去沒有腳步聲。
牆上的壁燈打出暖金色的光圈,每隔幾米一盞,照得走廊亮堂堂的——但那種亮堂反而讓人脊背發涼。
太亮了。太安靜了。每一個牆角、每一道凹進去的門框陰影都像是在屏住呼吸。
賀少衍走在最前面。
步子不急不緩,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息,手槍緊貼著大腿外側。
視線從前方走廊盡頭一路掃到天花板的空調檢修口,再掃回兩側的門框。葉清梔抱著賀璟睿跟在他身後,趙和平提著行李跟在葉清梔旁邊——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粗重,每走幾步就緊張地回頭看一眼。
溫景然墊在最後,風衣下擺在轉身時擦過牆邊一盆龜背竹,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從總統套房的雕花木門到VIP電梯的梯門,不過十來米。
葉清梔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薄毛衣貼著肩胛骨,涼意順著脊椎往下蔓延。
賀璟睿在她懷裡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小手攥著她領口的力度比剛才大了不少。
趙和平挎著行李袋的手指關節都捏白了。
賀少衍按下電梯按鈕。
梯門無聲滑開。
他讓她們先進去——葉清梔抱著孩子跨進轎廂,趙和平緊跟著邁進,溫景然拎著公文包跟進去,賀少衍最後一個跨入,轉身擋在梯門口,用身體遮住走廊方向。
梯門合攏。
他按下負一樓。
電梯往下沉。
機械運轉的低頻嗡鳴聲填滿了轎廂。
趙和平靠在轎廂後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眼鏡片糊了一層霧氣也顧不上擦。
賀少衍緩緩吐出一口氣。
「監視你們的人現在不在。」
他把手槍換到左手。
「不過不要掉以輕心。等一下如果有危險——我讓你們跑,你們就順著我喊的方向跑。不要回頭,不要停。聽到了?」
溫景然應了一聲。
趙和平使勁點了點頭。
葉清梔從賀璟睿肩膀上方偏過頭看向賀少衍,眼眸里蓄著一層薄薄的濕意,沒有說話。
賀少衍側過身。
他抬起右手,手掌繞到她的後腦勺,五根手指輕輕嵌進她的頭髮里。
他把她的額頭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的眉心正中。
他的嘴唇有點干,擦過她眉心的皮膚時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粗糲。
力道卻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不要怕。有我在。」
他的聲音從她額頭上方傳下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讓你再遇到以前那樣的事情了。」
葉清梔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還貼在她的眉心上——乾燥的、溫熱的、微微有些起皮的觸感。六年前在南海島家屬院裡,他也這樣吻過她的眉心。
那時候他們在冷戰,她從廚房端著一盤炒好的菜走出來,他從她旁邊經過時忽然側過身在她眉心上親了一口,然後沒事人一樣坐到桌邊拿起筷子。
他的嘴唇和那時候沒有任何變化。
「我沒有怪你。」她睜開眼睛,「我一直都沒有怪你。當年的事,跟你沒什麼關係。」
賀少衍沒有抬起身。嘴唇從她的眉心移開,手掌依然兜著她的後腦勺,拇指在她耳後的髮際線上輕輕來回摩挲了兩下。
那雙總是冷厲深邃的黑眸此刻翻湧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可是我一直後悔。」
聲音沙啞了一截。
「為什麼不能早點發現我媽有問題。」
葉清梔張了張嘴——
叮。
電梯停了。
梯門向兩邊滑開。
負一樓的空氣從門縫裡先一步擠進來——陰冷的,帶著地下停車場特有的潮濕霉味和尾氣殘留的廢油氣息。
外面一片昏暗,只有幾盞日光燈勉強亮著,把水泥柱子投成大片陰影。
賀少衍瞬間收回了手。
轉身,手槍換回右手,抬到齊胸高度,槍口斜指地面。另一隻手臂向身後展開,將四個人攔在電梯裡。
「等一下。」
他跨出電梯。
視線從左往右掃了一整圈——水泥柱子,排水溝上的鐵柵欄,紅色消防栓,牆角的積水反著跳閃的燈光。
每一處陰影都停了一秒。
空氣中只有遠處冷水管道里沉悶的水流聲和他自己均勻的呼吸。
他收回視線,朝電梯裡做了一個手勢。
「可以出來了。沒有人。」
葉清梔抱著賀璟睿跨出電梯。
趙和平挎著行李袋跟出來,四處張望了一圈,腳步比平時碎得多。
溫景然最後一個走出來,把公文包夾得更緊了些。
一輛銀灰色的雷諾麵包車停在消防通道口側前方不遠的位置。
車旁站著兩個穿便裝的軍人,一人扶住車門,一人持槍警戒。
看到賀少衍帶人走出電梯,扶車門那個鬆了口氣,迅速拉開側滑門。
「首長,這邊!」
趙和平先把帆布行李袋扔進車廂,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葉清梔抱著賀璟睿彎腰鑽進后座,溫景然拎著公文包跟著上了車。
賀少衍最後一個跨上車廂,拉上車門的同時指尖在耳塞上輕按了一下。
「三號車已就位。一號、二號,匯報進度。」
耳機里老魏的聲音先切進來,帶著輕微的喘息,像是在快步走路:「一號車已就位,陳教授上車了。正在往出口走。」
隔了兩秒,邱毅的聲音跟上來:「二號車已就位。林教授上車。我們從東側通道出去,停車場負一樓匯合點碰頭。」
「不用碰頭。」賀少衍對著話筒說,聲音壓得很低,「分頭出。保持車距,上了高速再匯合。沿途注意後方來車。有任何情況立刻匯報。」
「收到。」
「收到。」
他放下手。
趙和平已經坐在了駕駛座上,兩手握著方向盤,發動了引擎。
麵包車緩緩駛出停車位,沿著地下停車場盤旋的坡道往上爬。
車頭燈掃過灰撲撲的混凝土牆,牆面上每隔幾米刷著一個褪色的黃色數字。
坡道盡頭是一道捲簾門,門已經升上去了,外面是凌晨的街道和橘黃色的路燈。
找和平把著方向盤,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手掌在方向盤上拍了兩下。
「不是我吹,首長——我趙和平活了三十一年,今晚絕對是我這輩子最刺激的一晚。回去夠我跟科室那幫人吹半年的。你說那些特務是不是怕了我們了?一個都不敢露頭。」
賀少衍坐在后座,右手擱在膝蓋上,槍還握著。
「小心駛得萬年船。」
趙和平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首長,您這人是不是從來不會高興?任務順利到這份上了,您就不能稍微——」
「開車穩當一點。」
趙和平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把方向盤握緊了些。
「他們不可能就這樣善罷甘休。路上小心,看看有沒有跟蹤的車輛。」
趙和平的笑容收了回去。
他往左側後視鏡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右側。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輛深綠色的雪鐵龍。隔得挺遠,看不清車牌。再後面還有一輛白色的雷諾。
他忽然覺得每一輛車都可疑起來。
「……當我剛才沒說。」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兩手握緊了方向盤。
車廂后座。葉清梔坐在靠窗的位置,賀璟睿夾在她和賀少衍中間。
小傢伙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挨著父親坐,兩隻手攀著父親的右臂。小臉上掛著一種半困半興奮的表情,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栽到賀少衍的袖子上蹭兩下又撐起來。折騰了幾個來回,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著賀少衍的下巴。
「爸爸。」
「嗯。」
「你的手臂好硬。比媽媽的硬多了。」
葉清梔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賀少衍低頭看了孩子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嫌硬就別枕。」
「不嫌。」賀璟睿把臉重新埋進袖管里,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硬的也有硬的好處……不容易塌。」
說完就徹底睡著了。
溫景然坐在靠窗的另一側,公文包擱在膝蓋上。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車廂里昏暗的光線落在葉清梔身上。
她正低頭給賀璟睿掖蓋在腿上的毯子——那條駝色的飛機毛毯從麻薩諸塞一路帶到巴黎,從總統套房帶到車上。
她把毯子的邊角往孩子的腰側掖進去,手指貼著他的臉頰摸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剛好碰上溫景然的視線。
「清梔,」溫景然說,「到了國內,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葉清梔隔著昏暗的車廂看著他的臉。
他眼窩下還是那兩團青黑色。
「我知道的。」她輕聲說。
溫景然點了點頭,轉回身去,重新看向前方的路面。
麵包車的遠光燈打在高速公路上,照亮前方一小段灰白色的瀝青和兩側反光的護欄。巴黎的夜在他們身後越退越遠。
他垂下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的公文包上。
包是好皮子,用久了也沒變形,邊角磨出的光澤在暗沉的車廂里反著一小團溫潤的暗光。
然後他收回視線,平靜地看向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