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戴高樂機場，候機大廳里空空蕩蕩。
一排排藍色塑料座椅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落地窗外是巴黎深沉的夜色，跑道上的地燈在遠處閃爍著暗紅色的光點。
值機櫃檯已經關了，免稅店的捲簾門也拉到了底，只有角落裡一台自動咖啡機還在嗡嗡地運轉，咖啡豆研磨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零星幾個乘客散坐在各處——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打盹，一對老夫婦並肩坐著翻看同一本法文雜誌，一個年輕女人抱著背包盯著航班信息屏發呆。
葉清梔牽著賀璟睿的手從安檢口走出來。
孩子手裡攥著登機牌，一路小跑著跟在她身邊。
趙和平挎著行李袋走在最前面，四處張望了一圈，找到了登機口對應的候機區域，大步走過去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擱，整個人陷進椅子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到了這兒應該安全了吧。」他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再過半個小時就能登機了。說真的，我這輩子都不想再來巴黎了。」
溫景然在他旁邊坐下，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巴黎本身還不錯。只是你來的時機不太對。」
「時機？什麼時機？」趙和平側過頭看他，「溫先生你是說那些蒙面的——算了，不提了，提了晚上做噩夢。」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我去買杯咖啡壓壓驚，你要不要？」
溫景然搖了搖頭。趙和平大步走向遠處的自動咖啡機，硬幣投進去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過了片刻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紙杯走回來，一杯擱在溫景然座位旁邊的扶手上。
「溫先生，你說這次回去，上面會不會給我記個功？」
「你做了什麼需要記功的事？」
「怎麼沒有？我可是跟著首長沖在第一線——好吧，我的位置是在第一線後面大概二十米，但那也是第一線附近嘛。」他想了想，壓低了聲音湊過來，「溫先生，你說那些特務到底圖什麼？就為了幾個科學家？」
溫景然端起那杯免費得來的咖啡，吹了吹表面上的熱氣。「葉教授手裡的研究方向，足夠讓某些人睡不好覺。陳教授和林教授也一樣。」
趙和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呷了一口咖啡。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換了個話題：「溫先生，你跟我們首長是不是認識很久了？」
溫景然沒有回答。
他把咖啡杯擱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越過趙和平的肩膀，落在不遠處正在自動售貨機前給賀璟睿買牛奶的葉清梔身上。
趙和平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又回頭看溫景然，忽然覺得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他低頭喝咖啡，沒再出聲。
葉清梔從售貨機里取出一盒熱牛奶和一塊裹著保鮮膜的蜂蜜小蛋糕，走回賀璟睿身邊坐下。賀璟睿接過牛奶，兩隻手捧著紙盒，小口小口地啜著。蜂蜜蛋糕的保鮮膜拆開時發出撕拉的輕響，他把蛋糕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葉清梔。
「媽媽，你吃。」
「媽媽不餓，你吃。」
「你從晚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賀璟睿固執地舉著那半塊蛋糕，「我看見了。」
葉清梔接過蛋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賀璟睿這才滿意了，把自己的那一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他兩條腿懸在椅子邊緣晃來晃去，一邊嚼蛋糕一邊往大廳那頭張望。
「媽媽，爸爸怎麼還不過來？他也要吃蛋糕的。」
葉清梔拿著蛋糕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順著賀璟睿的視線看過去。
賀少衍站在候機大廳的落地窗前，離她們大約二十步的距離。他背對著人群，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按在左耳耳塞上。
窗外跑道上的燈光把他筆直的背影映成一幅剪影，寬闊的肩膀撐滿了西裝的肩線，腰身勁窄，雙腿微微分開站立。他不說話，只是側耳聽著什麼。
葉清梔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把賀璟睿膝蓋上掉落的蛋糕屑輕輕拍掉。但她自己的後背已經不知不覺地繃直了。
她認得那個站姿——從她十八歲第一次見他執行任務時就是這個站姿，一動不動地站在角落裡，像一頭正在嗅著風裡危險氣味的獵犬。
賀少衍已經很久沒有換過姿勢了。
他的耳塞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從他們抵達機場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半個小時。老魏和邱毅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出發時他交代過——每十分鐘匯報一次位置，如果不是絕對必要，不要占用加密頻道的帶寬。他們出發前還確認過，回了一句「收到，十分鐘後報位置」，之後每隔十分鐘報一次，三個小組的節奏像鐘擺一樣精準。
上一次聽到老魏的聲音，是兩小時前經過某個高速出口時例行通報：「一號車過A1高速出口，一切正常，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機場。」邱毅那次緊跟其後：「二號車也過了，後面沒尾巴。」
之後加密頻道就再也沒有響起過。
按路程算，他們應該在二十分鐘前抵達機場。
就算路上有延誤，就算司機選了不同的路線，也已經到了匯報位置的時間點，他們不會同時遲到，更不會在過了預定的通話間隔後集體沉默。
除非他們遇到了什麼，讓他們連按下對講機按鈕的時間都沒有。
賀少衍把按在耳塞上的手放下來，抬起眼睛看向候機大廳牆上的掛鍾。
凌晨三點十分。
還有不到半個小時，下一班航班就要降落。三個教授的機票早就提前買好了——四張頭等艙，四個不同座位，分散在不同的排數。陳教授的座位在左側，林女士靠窗，葉清梔的位置在他斜後方。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空曠的候機大廳，落在那一小群人身上。
賀璟睿已經把蛋糕吃完了，正抱著牛奶盒子仰頭和葉清梔說話。
葉清梔彎著腰，拿紙巾給孩子擦嘴角的蛋糕屑。她的頭髮從肩膀兩側滑下來，遮住了她的臉，但他看到她擦完孩子嘴角之後，抬起手在眼睛上很快地抹了一下。
趙和平和溫景然坐在兩步外的座椅上，趙和平正舉著咖啡杯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溫景然靠在椅背上，偶爾點頭，偶爾接一句。
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看起來就像兩個普通的旅客在等一班普通的航班。
賀少衍朝他們走過去，在離溫景然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朝溫景然微微偏了下頭。
「溫景然，過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