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不說,老太太和辛夷根本就像是一類人。
一樣毒舌,一樣有點孤僻,一樣不屑於說好話,一樣看起來不用正眼瞧人。
但有時候,也許會做出一些不太坦率的行為。
比如無可奈何地帶著人去查案。
比如放完狠話之後還要來送藥。
相當彆扭的性格,簡直就是奶孫倆。
「噢~,真有這麼好心?」
辛夷不信,並帶著有色眼鏡看人——「審判庭」特色。
就像他第一次見到科澤伊和希爾薇妮那樣「扣帽子」。
那個地方出來的人,就是要時刻保持懷疑態度。
時刻對別人的行為,向不好的意圖猜測。
習慣性的敏銳而已,否則等到真遇見能夠破案的小細節,就會因為沒有意識到而輕易忽略。
不能因為剛剛擎滄講述的「一面之詞」,就被影響到對這個人物的總體判斷。
茯陰沒管辛夷對他的懷疑,只是緩緩走進房間,然後望向雖然察覺到她到來,但是依舊在專心製作藥劑的科澤伊——蹩腳的藥劑師學徒。
她沒有上來就出聲打擾,在整個屋子四人一貓的提防下,大概沉默了有一分鐘的時間:
「麥蒂森是你的什麼人?」
就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關於茯陰老太太會認識麥蒂森奶奶這一點,科澤伊沒覺得有什麼值得出乎意料的。
要說為什麼,大概可以歸結為——直覺!第六感!冥冥之中!隱隱覺得!
她們兩個人年紀相仿,顯然是同一時代的人。
奶奶曾經來伊斯特「進修過」藥劑學,還曾經有一層治病救人的「白巫醫」身份。
像是她這樣如今已經享譽盛名的人,過去身邊發生的事情肯定不會平靜。
正如現在的科澤伊和希爾薇妮。
那些身邊總是平靜的,一般都是在遇到大事兒的時候,被當作「遇難群眾」轉移走了。
所以像是阻止某個「黑巫醫」帶著整個城市陪葬,然後勸說對方改邪歸正這種事兒——
哦,天哪,沒準是家常便飯。
就是不知道,現在這個人是敵是友。
是在平靜中消磨了過去的經歷,還是增生了對麥蒂森奶奶的怨恨。
因為茯陰身上帶著某種——不懷好意。
「不是別人,正是家師。
不過,我很好奇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我正在做的解藥真的切實有效,是嗎?」
科澤伊把液體從鍋里舀出來,然後通過過濾裝置取出細小的沉澱,同時進行冷卻。
這一套流程結束後,用漏斗和固定規格的琉璃瓶裝填藥劑,首先遞給了一旁站著的小白臉:
「就屬你最著急,嘗嘗味道合不合口味?我沒加糖,裡面有藍花車軸草和白刺蕁,可能會有點一丟丟的苦,我保證,只有一點。」
說完,科澤伊又掏出一瓶閃閃發亮的液體遞了過去:
「最好在藥劑之外,再來一點聖水,可以驅散那些混入其中,屬於腐屍的毒素和死氣。
當然你要是體質夠好的,不要也行。」
不知道在大地之神、死亡之神的「地盤」上,給人用光明之神的聖水,算不算是一種褻瀆。
大概......不算吧,畢竟所有聖水都是閃閃發光的。
神明的祝福、庇護,本質上應該是一類東西。
辛夷接過玻璃瓶,拔出軟木塞,一股草木味道鑽入鼻孔,自然而然地在人心中留下「苦」的概念。
「喔哦.......」
小白臉捏著鼻子,把瓶口湊近自己的嘴唇。
比起「黑巫醫的解藥」,他果然還是打算相信一下科澤伊這個「初級藥劑師」。
「這就是你說的......一點點苦?」
「人與人之間的體質是不同,你得理解~」
清苦的藥味順著喉嚨滑入腹內,化作一股溫和綿長的暖流。
細密的黑氣從毛孔當中向外溢出,絲絲縷縷。
隨著藥力持續迸發,黑氣也愈發濃郁,不斷被剝離、被驅散。
科澤伊和希爾薇妮的身上也在迸發像相同的現象。
也是在確定解毒現象正常之後,茯陰女士才繼續開口講話:
「我曾經和麥蒂森一起製作過藥劑。
她過去給我帶來的一切,都讓我難以忘懷。
你製作藥劑的手法,和她無比相似,只是看過幾眼,就能輕而易舉地分辨出來。」
「手法?」
科澤伊驚訝於藥劑這個行業真的有「手法」這個說法。
大家不都是拿著研缽磨碎礦物,用刀子將植物切割成段,然後扔進鍋里去煮嗎?
除了一些特定的標準行動流程,其他大多數都差不多。
「配方可以偷竊,容器可以仿造。
但處理草藥的取捨,常年形成的研磨節奏,控制火焰溫度的時機,手部發力的習慣很難復刻。
有時候如果有人只是刻意模仿其中一個動作,可能會導致把控釀造時間產生偏差而失敗。
必須是學徒時期就跟著一點點練習。
因為在實際操作中,參考對象只有你的老師。
所以無論對方有什麼樣的動作,都會成為你的『教科書』。」
茯陰女士這話說的很對,而且這個現象在科澤伊身上可以說體現的淋漓盡致。
因為神識。
神識會忠實的記錄下麥蒂森的製作流程,在科澤伊反覆觀看練習的時候,將那些畫面映照進他的動作里。
以至於風格如此強烈。
味兒太沖了。
實際上任何見過麥蒂森製作藥劑過程的人都會認出科澤伊。
他就像是一個行走著的天然活標籤。
只不過他本人一直以來都自認為自己的操作是「最規範的」。
就像是伊斯特東北地區的一些人,堅信他們的大陸通用語沒有當地口音一樣。
當然,初級藥劑師考核,科澤伊可是憑實力獲得的滿分,而不是靠「標籤」。
可惜的是,現在這個「標籤」似乎給他帶來了麻煩,來自於麥蒂森奶奶過去一個「敵友難辨」的「手下敗將」。
「所以,您來這裡,就是為了......和我們說這些?」
「不是說了,是來給你們送解藥的嗎?
現在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有麥蒂森的高徒在這裡,你們三個自然能夠安然無恙。
再會。」
茯陰也不管屋子裡的人對她的看法,轉身就離開。
「等等,你......」
辛夷抬起手想要攔住她。
不過一個「黑巫醫」顯然不會聽他的話,連完整句子都不給他說完的機會,身影就已經消失在轉角。
別看走路的時候慢悠悠,還要拄著法杖,實際上動作快極了。
「她是不是有點過分的特立獨行了?
讓這樣一個人可以自由在城市裡行走。
還能隨意進出城防軍的重要地盤,而不受到懲罰。
那豈不是【錦回】城已經被她滲透的乾乾淨淨?
就算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也抓不住她的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