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雪兒張了張嘴，手裡的食盒跌落在地，熱騰騰的湯麵灑了一地。
為什麼呢？
許雪兒：「你是為了你的同伴們嗎？」
溫郗：「是也不算是，他們並不在這。」
許雪兒：「那你還——」
「但要是啟明洲沒了，我跟他們也活不了。」溫郗咽下喉頭的血腥，又道，「我只是希望——」
「所有人，都能活著。」
「都能，擁有活下去的權利。」
「許雪兒，我希望如你這般的孩子，能得到公平的對待。」
至少，比較公平。
許雪兒愣在那，再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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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青枝觸感冰涼，在溫郗手中微微一顫。
溫郗低頭，垂眸看著枝尖上那一點嫩芽，碧色薄得幾近透明，葉脈間隱約有流光欲斷不斷，像將熄未熄的殘燭。
她的眸中毫無波瀾。
血沿著枝身滲出，殷紅的血珠顫巍巍掛在枝上，旋即被那截斷枝盡數吸收。
碧色的葉脈里，突然游過一道赤線，如晨光刺破深潭。
溫郗自出生起便與兩儀婆娑樹結了契，既然經脈斷裂，靈力自封，那邊用她的血肉吧。
總歸也是有效的。
心頭血，至純至真。
溫郗站得筆直，手上漸漸加力，那截兩儀婆娑樹的枝幹隨即刺入更加深處的血肉中。
頃刻間，第二顆心頭血便被提煉了出來。
她微微抬著下巴。只是額角有細汗滲出來，沿著鬢邊滑落，打濕了碎發。
它比第一顆大了些，順著枝身蜿蜒而下，在枝葉的溝壑中遊走。血珠被吸收後，枝尖的嫩芽猛然舒展開來，當著溫郗的面，抽出一片新葉。
疼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如潮水漫過堤岸。
溫郗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隔著樹枝傳進她的耳中，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響。
溫度令眼睜睜看著溫郗的心口不斷凝出心頭血，自覺已是足夠——畢竟修道者若是連失七滴心頭血，就同死人無異了。
三魂——胎光，主天命；爽靈，主神識；幽精，主心欲。
七魄——聆宸；伏矢；雀陰；吞賦；非毒；除穢；息嵐。分管軀體感官，主修煉道途。
修道者若連失七滴心頭血，肉體外表無恙，但三魂將只剩一魂爽靈，七魄俱消，便成孤殘墟。
孤殘墟，同死人無異。
眼見溫郗已經調出了無滴心頭血，溫度令連忙調動靈力朝溫郗輸送了過去。
濃郁的白色靈光包裹住了溫郗的身體，想要為其療愈傷勢，卻不想溫郗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向下一壓阻止了溫度令的動作。
溫度令呼吸亂了一瞬，想不明白溫郗為什麼要阻止她，為什麼要做出這種自尋死路的行為。
溫度令忍不住開口：「神主大人！您——」
溫郗抬手：「無事。」
溫度令咬了咬牙，只能喃喃道：「您可千萬要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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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郗垂眸，看著心口不斷溢出的鮮血，目光平靜。
她要的就是這心頭血，被溫度令療愈了還要再重新捅一次，怪疼的。
至於會不會成為孤殘墟……
溫郗抬眸看向兩儀婆娑樹，賭一把——賭祂不會奪走她的魂魄。
「小雪。」溫郗突然輕聲喚道。
許雪兒驟然回神，抬眸便對上了溫郗的臉。只見她面色蒼白，薄汗已經浸潤了眉眼前的薄紗，薄紗後的眼眸若隱若現。
許雪兒當然看不見溫郗的眼睛，但她總覺得即便眼前這人已經痛到幾乎昏厥，可目光似乎還是那樣平和。
姐姐，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傷勢。
許雪兒還是不明白。
溫郗：「可以幫姐姐個忙嗎？」
溫郗的唇已經沒了血色，許雪兒連忙點頭應聲：「好，你說。」
溫郗用空著的另一隻手從胸前的衣襟里拿出了那面鏡子，她沉默一瞬，還是將鏡子遞到了許雪兒面前。
許雪兒接過鏡子，急切開口：「你需要我做什麼？」
溫郗：「我想請你帶著這面鏡子去邊界，隨便哪座城池都可以，只要是戰場前線，只要能看見魔族大軍就可以。」
許雪兒的臉霎時便失了血色。
去、去邊界？
她跟著溫郗奔波一路，好不容易來到了內城、來到了岱輿山，可現在溫郗要她回到邊界？
不……不！
許雪兒打定主意緊抱溫郗的大腿為的是活下去，為的是將來能夠吃飽飯，可不是跟著她一起送死的！
透過薄薄的綠紗，溫郗也看得見許雪兒的臉色，她舔了下乾澀的唇，溫聲道，「我會拜託溫家主，調動岱輿山上所有岱輿溫氏的主支弟子與你一同前往。」
「別怕，小雪，只要我還在這裡，只要岱輿溫氏子弟尚存，你便不會有危險。我向你保證，很快，很快……」
「一切……都會結束的。」
許雪兒抿了抿唇：「我、我怕……」
溫郗笑了笑，用沒拿樹枝的那隻手輕輕揉了揉許雪兒的頭髮，「還記得我背了一路的包裹嗎？」
「……記得。」許雪兒點了點頭。
溫郗：「裡面有幾件靈寶，無需靈力激發，我把它們都送給你，供你傍身。」
「我在岱輿山會與兩儀婆娑樹一起調動神明之力，可邊界那裡，需要一個接口。」
那是，最後一處陣眼。
若那處不成，溫郗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啟明洲必死無疑。
溫郗：「對不住，我能理解你的抗拒，我也實在不想讓你前往，可偏偏只有你可以。」
「只能，是你。」
溫郗確實沒了辦法。
那面帶她來的鏡子只會因許雪兒而有異動，溫郗也只能借著許雪兒的手看見鏡子裡的兩儀婆娑樹。
她不明白，為何偏偏就是這位小姑娘。
明明她連靈根都沒有……
許雪兒囁嚅半天，握著鏡子的手攥的越來越緊，她的指尖在發抖。
「……我，我要是……不去……這個世界是不是都會毀滅……」開口時，許雪兒的聲音也在發抖。
溫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此刻的確不知是否還有別的生路，外圍那些城池會隨著時間一點點失守。但我想，或許會有別的辦法，讓啟明洲能留下血脈繁衍。」
「許雪兒，不要考慮那些，我並不想用家國大義逼你，那對你來說太不公平。」
一個從小生在小村子裡的女娃娃，連吃飽飯都是妄想，怎麼能用大義再逼她懂事……
溫郗笑著將許雪兒的頭髮攏到耳後，「你只需憑自己的心意就好，不必考慮旁的因素，你若是不願，那便由我來想別的辦法。」
「無論你作何選擇，都沒人有資格責怪你。」
溫郗允許各種人性的存在，她理解一些人的恐懼與顧慮。
她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