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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斷竹藏劍意,半日悟八招

2026-03-19 06:11:12 作者: 浮雲問道

  許三嘴原本躲在後頭吆喝,這會兒剛看見金的臉,心裡便先涼了半截,扭頭就想往門後縮。

  可他腿才挪開半步,金已經到了跟前。

  這一腳並不花哨,抬、送、落,快得乾淨。

  許三嘴只來得及看見一隻靴尖在眼前一晃,整個人便被踹得翻了出去,門牙當場崩了兩顆,嘴裡全是血,摔在地上時還滾了兩滾,連手裡的摺扇都飛進了香灰里。

  殿裡一時鴉雀無聲。

  金站在原地,衣擺還在輕輕晃,臉色卻冷得嚇人。

  他平日話不多,真動起手來更不廢話,眼裡寒氣往下一壓,幾個剛挨了腿的漢子連痛都不敢大聲喊。

  許三嘴捂著嘴,滿手是血,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爺,爺饒命!」

  」小的狗眼瞎了,真瞎了!「

  他一邊磕頭,一邊含糊不清地求饒,

  「小的就是混口飯吃,都是餬口,沒想真得罪二位……」

  金垂眼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拿劍聖的名頭騙錢,還想廢人,你這口飯,吃得倒不小。」

  許三嘴額頭磕得砰砰響,

  「不敢了,再不敢了!」

  旁邊幾個打手也跟著跪,連滾帶爬地往後縮,生怕慢上半拍,又得挨上一腿。

  龍兒站在一旁,胸口火氣還沒散,見許三嘴縮成這副樣子,冷笑一聲,

  「剛才不是很兇麼,現在知道怕了?」

  許三嘴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怨毒一閃就沒了,嘴上卻賠著笑,

  「小兄弟息怒,小兄弟息怒……」

  金懶得再看這種人,抬腳把地上那把沾了香灰的摺扇踢到許三嘴臉上,

  「帶著你的人滾。」

  許三嘴如蒙大赦,連聲應是,顧不得撿扇子,先把幾個打手一個個往外拖。

  那群人來時凶神惡煞,走時卻像一串被打散了骨頭的病狗,跌跌撞撞,很快便沒了影。

  殿裡重又靜下來。

  香灰散了一地,銅爐滾在角落,煙氣還在輕輕飄,和方才叫罵廝打一混,活像給這場鬧劇硬添了幾分荒唐。

  金轉頭看向龍兒,先上下掃了他一眼,見他沒受傷,眉頭這才鬆開一點。

  「你倒是會鬧。」

  龍兒還盯著地上假足印,眼裡火氣沒退,反倒越燒越亮,

  「他們騙錢,我懶得管,可拿這種垃圾糊在劍道上,我看著噁心。」

  金聽完,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脾氣不小。」

  「你不是也看不順眼?」龍兒偏頭看他。

  金淡淡道:

  「看不順眼,和你進門就砸場子,是兩回事。」

  龍兒哼了一聲,

  「不砸,留著過年?」

  金被他堵了一句,倒也沒惱,只抬腳踢開地上一截斷木,

  「行了,氣出了就走。」

  」這地方從門口到殿裡,全是拿死人的名頭做買賣,待久了都嫌髒。「

  龍兒點了點頭,臨走前卻又低頭看了足印幾眼,眼神里滿是嫌棄。

  「這也叫悟劍台,真是糟踐名字。」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大殿。

  村裡的風還是舊風,鈴還是舊鈴,可經了這一通鬧騰,再聽進耳里,味道便全變了。

  許三嘴一夥躲得無影無蹤,先前還熱熱鬧鬧的鋪子也都關了半邊門,幾個賣紀念劍的販子遠遠縮在檐下探頭探腦,見金目光掃過去,又忙不迭縮了回去。

  龍兒越看越煩,乾脆加快了步子。

  「走快些。」

  「急什麼?」金跟在後頭,語氣倒不緊不慢。

  「這種鬼地方,多看一眼都煩。」

  金看著他繃著臉往前走,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年紀不大,脾氣倒像個老江湖。」


  龍兒頭也不回,

  「我若真是老江湖,剛才就該把那堆破爛全砸了。」

  金道:「你現在也沒少砸。」

  龍兒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

  「你給的十兩銀子,心疼不心疼?」

  金道:「心疼。」

  龍兒一怔,「心疼你還給?」

  「不給,你進不去;」

  」給了,至少能讓你親眼看清裡頭是些什麼爛泥。「

  龍兒先是一愣,隨即笑了,方才胸口憋著的悶氣總算鬆了些。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村口,眼看再穿過一片竹林便能出去。

  也就在這時,金的腳步忽然一頓。

  這一下極短,短得像鞋底只是輕輕蹭了一記地面。

  可龍兒還是立刻察覺到了不對,轉頭看他,「怎麼了?」

  金沒有出聲,只把視線慢慢投向右側一片竹影。

  風過林梢,青竹搖曳,表面看不出半點異樣。

  可他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下一瞬,金整個人已掠了出去。

  他不是衝動,更不是莽撞,而是快得像風裡忽然抽出來的一道影子,連半句招呼都沒留,身形一展,便直撲竹林深處。

  竹影間果然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對方藏得極深,輕功也高得驚人,原本只在竹梢間留下極輕的一點晃動。

  若不是金常年行走江湖,對這種被人暗中盯著的感覺太熟,只怕真會讓人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

  「藏頭露尾,給我站住!」

  金話音未落,人已追進林中。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轉眼便沒進了竹海深處。

  龍兒心裡一緊,也顧不得多想,立刻提氣追了上去,「金兄!」

  可他畢竟慢了一截,追到林子中央時,前頭已只剩一陣急風卷竹的聲音,影子卻一個都看不真切。

  更前方,金越追越心驚。

  前面那人不見半點慌亂,步子也不花,腳尖在竹枝上輕輕一點,人便往前送出老遠,像根本不是在借力,而是在順著風走。

  金自負輕功不差,可這一陣硬追下來,竟始終差著一線。

  他眼神一沉,腳下再催,整個人驟然拔快,衣擺貼著竹葉掠過去,連風聲都被他扯細了。

  前頭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形微微一頓,像是有些意外,隨即腳下忽然一變。

  只這一變,金便知道追不上了。

  先前那身法已夠高,這一下再起,竟像整個人都化進了風裡,竹海深處只見葉浪一分,轉眼又合上,連半點多餘痕跡都沒留下。

  金硬生生停在一片老竹前,胸口氣息微微起伏,眉頭卻已經擰了起來。

  那不是尋常人物。

  若對方方才不是一味避走,而是回身出手,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站在原地聽了片刻,四下風聲如舊,再無第二點動靜,只得緩緩把氣息壓回去。

  「好快……」

  這一聲極輕,轉眼便散進了竹風裡。

  金沒再追,轉身往回走。

  走出沒多遠,他便看見龍兒正立在一片亂竹前,動也不動,像是出了神。

  這一片竹子與別處不同,竹身上儘是舊痕,有的自中分開,斷口平得像鏡;

  有的斜斜裂開,邊緣捲起毛刺;

  還有幾根像是被鈍物強行砸斷,裂口粗糙,顯得格外刺眼。

  龍兒眼睛死死盯著斷口,連金走近了都沒察覺。

  「龍兒?」

  金喚了一聲。

  龍兒沒應。

  他眼裡的神色很怪,不像發呆,倒像是整個人都被吸進了竹痕里。

  每一道斷口在他眼裡似乎都不再只是斷口,而是一劍落下的軌跡,一次挑腕的去勢,一迴轉身時衣角帶起的風。

  竹影輕晃,光斑在他臉上碎開又合上。


  恍惚之間,龍兒仿佛真看見有個人站在竹林里。

  那人眉眼未老,鋒芒卻已逼人,手中劍一起,刺、挑、劈、掛都還帶著少年人初成時的銳氣,乾淨,決絕,像要把滿林風聲一劍一劍劈開。

  龍兒喉頭輕輕一動,彎腰便折了一根竹枝。

  金本想攔,可看見他握枝的手勢,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龍兒起手很慢。

  第一劍刺出去時,還帶著一點生澀,像是在摸石過河;

  第二劍挑起時,腕上便順了幾分;

  等到第三劍劈落,整個人的氣已經漸漸接上了。

  他不說話,也不看旁人,只一遍遍照著心裡映出的身影去走。

  竹枝輕,壓不住太重的勁,可偏偏因為輕,更容易把手上的問題照出來。

  龍兒一招使偏,自己便立刻停下,低頭看一眼斷口,再換個角度重新來過。

  金站在旁邊,看得眼神慢慢變了。

  起初他只當龍兒是被這片竹痕引住了心神,想試一試,誰知看著看著,竟真看出些門道來。

  龍兒不是在亂揮,他是在拆。

  拆斷口裡留下的氣,拆使劍之人出劍時的手、步、肩、腰,再一點點往自己身上拼。

  這就不是聰明兩個字能說清的了。

  一根竹枝很快被他使斷。

  龍兒隨手一丟,又折了一根,接著往下走。

  金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看見什麼了?」

  龍兒仍沒停,只在一劍斜掛之後低聲回了一句,

  「劍。」

  「廢話。」金皺眉,「我還看得出是劍。」

  龍兒腳下一轉,竹枝貼著一根老竹擦過去,帶起一線輕嘯,眼裡亮得嚇人,

  「我看見他怎麼出劍。」

  這一句出口,連金都沉默了。

  他望著四周斑駁竹痕,又看向龍兒手裡的竹枝,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這雙眼,真夠邪的。」

  龍兒沒理金。

  如今他整個人都沉進去了,外頭的風聲、竹聲、金的說話聲,像都隔得很遠。

  只有舊痕一道一道,在他眼前越發清楚。

  時辰一點點往下走,竹林里的影子也越拖越長。

  龍兒手裡已經換了好幾根竹枝,前頭幾根多半是被他自己使斷的,後頭幾根卻是因為枝子壓不住越來越利的勁,揮到一半便啪地崩開。

  可他仍不覺得累。

  一招接一招,一式疊一式,起初還只是模樣,慢慢便有了氣,再往後,連意都跟著露了頭。

  金看著看著,胸口竟也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見過天分高的人,卻沒見過高成這樣的。

  旁人對著前人殘痕,多半只能看個皮毛,龍兒卻像是順著裂口,直接摸到了裡頭的骨頭。

  到後來,龍兒忽然一收手,整個人定在那裡,額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幾乎發燙。

  「八式。」

  他喃喃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對自己說。

  金走近兩步,「什麼八式?」

  龍兒緩緩抬頭,胸口還在起伏,語氣卻透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前八式,我摸出來了。」

  說完,他腳下忽然再動,竹枝一起,劍路立刻鋪開。

  一式接一式,乾淨、孤、高,起初還帶著少年人的生硬,走到後來,竟真有了幾分逼人的冷意。

  尤其最後一劍刺出時,枝頭明明連半點內力都沒附上,前方竹葉卻還是被逼得往後一仰。

  金看完,半天沒說話。

  龍兒收枝回身,臉上全是汗,嘴角卻第一次揚得這樣高,

  「怎麼樣?」

  金看著他,難得沒有先堵他一句,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不像偷來的。」

  龍兒一愣,「什麼叫不像偷來的?」


  「像你自己從竹子骨頭裡挖出來的。」

  這句誇得彆扭,可龍兒卻聽懂了,眼裡笑意更亮,

  「我就知道。」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枝,又望向更深處一片密林,呼吸還沒平穩,心卻已經往前飛了。

  「還不夠。」

  金問:「還要練?」

  「當然。」龍兒握緊竹枝,聲音壓得很低,卻硬,

  「林子裡還有東西,我能感覺到。」

  金本想勸他歇一歇,可看見他這副樣子,話到嘴邊便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這種眼神了,認準了,便誰也攔不住。

  「行。」他抱著臂,往旁邊一靠,

  「你練。我替你看著。」

  龍兒沒回頭,只抬了抬手,算是應了。

  竹林更深處,兩道人影正站在濃蔭底下,把這一切都收入眼中。

  鳳舞先前一直懸著心,直到見龍兒並未受傷,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可鬆氣過後,眼裡又很快浮起遮不住的震動。

  「主人,龍兒這孩子……」

  她話說到一半,竟不知該怎麼往下接。

  無名立在旁邊,目光始終落在龍兒身上,向來平靜的眼底,此刻也起了波瀾。

  方才遁走之人,正是他。

  他本想先把人引進這片舊竹林,讓龍兒自己去看、去碰、去悟,卻沒料到龍兒身邊那個黑衣少年反應快到這般地步,更沒料到身法一起,竟會讓自己生出幾分舊日熟悉。

  鳳舞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金,低聲道:

  「剛才那孩子追上來時,我還真嚇了一跳。」

  」小小年紀,輕功怎麼會高成這樣。「

  無名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像風神腿。」

  鳳舞一怔。

  無名望著竹影深處,聲音很低,

  「像,卻又不止像。」

  」風神腿的路數我熟,可這孩子的身法比風神腿更空,更滑,也更難捉。「

  說到這裡,他的思緒仿佛被什麼輕輕一扯,飄到了很多年前。

  十二年前,為了壓住聶風體內越來越重的魔性,他曾帶著聶風一路北上,遠赴苦寒之地,在萬年玄冰洞中閉關。

  如今十二年過去,風兒不知在何方,這孩子卻忽然在這裡露了這樣一手,實在叫人不能不多想。

  鳳舞低聲道:

  「主人是懷疑,這孩子跟聶風有關?」

  無名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金,又看了看龍兒,過了半晌,嘴角才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若真有關,也未必是壞事。」

  鳳舞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心頭微微一動,

  「主人,您是想……」

  無名抬手止住了她後頭的話。

  「先看。」

  就這兩個字,分量卻很重。

  鳳舞不再多問,只安靜站在旁邊。

  可她看著林中那個滿頭是汗、卻還不肯停手的少年,眼眶還是一點點熱了起來。

  這麼多年過去,她看著龍兒長大,知道這孩子骨子裡有多硬。

  可真正看見他握著一根竹枝,生生從滿林殘痕里摳出劍路來,心裡還是說不出的酸,也說不出的驕傲。

  無名的目光卻越來越深。

  龍兒如今的樣子,確實像極了舊日那個姓獨孤的老人。

  不是面目相像,也不是招式相像,而是骨子裡不肯低頭的勁,是明知前頭是絕壁,也偏要一劍往上劈的執。

  「這孩子……」

  無名輕輕嘆了一聲,話卻沒有說完。

  鳳舞忍不住轉頭看他,「主人?」

  無名望著竹林中越練越快的龍兒,終於緩緩道:

  「劍路能不能走得遠,看天分,也看命。」

  」可這份天分,已經夠嚇人了。「


  鳳舞輕聲道:「您當年說,龍兒若能自己撞進來,便看他有沒有這個緣法。」

  」如今看來,他不但撞進來了,還把門都快拆了。「

  無名聽了,竟也笑了一下。

  「是。」

  他目光落在龍兒手裡的竹枝上,眸色深得像一口舊井,

  「半日不到,便從殘痕里摸出了前八式。」

  」放在江湖上,這種事說出去,只怕都沒人肯信。「

  鳳舞聽得心頭一震,忍不住又去看龍兒。

  林中少年正一劍一劍往前遞,衣衫已被汗水浸濕,臉色也有些發白,可雙眼卻亮得像火,越燒越旺,半點不見頹。

  無名看著看著,忽然身形一淡。

  鳳舞心頭一跳,「主人,您要去哪兒?」

  無名沒有回頭,只留下極輕一句。

  「該讓他再看見一點真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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