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老夫正是雄霸。」
雄霸負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簡簡單單八個字,聽在懷滅三人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人的名,樹的影。
雄霸二字,在江湖上代表著什麼?
那是曾經隻手遮天、令整個武林聞風喪膽的絕世梟雄!
即便天下會已成過眼雲煙,但這積威之深,依舊讓人不敢有絲毫小覷。
懷滅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老頭。
打太極拳的老頭。
給他用了閃電五連鞭的老頭。拿太極拳拆了他混元七殛的老頭。
這個老頭是雄霸。
怎麼可能?
他懷滅自認天不怕地不怕,但雄霸這兩個字,跟「風雲」一樣,是從小聽到大的名字。
那是屬於上一個時代的傳說,是師父鐵神當年都不敢招惹的人物。
「你……你真的是雄霸?」
懷滅聲音乾澀,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狠話找回場子。
但肋下還在疼,嘴裡還有血腥味,狠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輸都輸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白伶攙著懷滅的胳膊,嘴唇哆嗦著,急得眼眶都紅了:
「可是……江湖上都說,斷浪和你是死對頭,當年就是斷浪背叛了天下會才……」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斷浪跟雄霸有深仇大恨,這是江湖公認的事實。
可如今這兩人竟然同處天山,而且看雄霸這模樣,竟像是在給斷浪看守山門?
這什麼跟什麼啊?
懷空也納悶得很——當年雄霸和斷浪反目成仇的事,在江湖上都快傳成故事了。
可現在,雄霸非但活得好好的,還就在天外天裡安安穩穩地打太極拳。
這裡面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雄霸淡淡一笑,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似是想起了往昔,又似是看透了紅塵。
「江湖傳聞,真真假假,又有幾個人能看明白?」
「老夫和斷浪之間的事……」
他擺了擺手,一副懶得解釋的樣子。
「說來話長,老夫也懶得跟你們這些小輩囉嗦。」
說到此處,雄霸大袖一揮,一股無形氣勁湧出,將懷滅三人逼退了數步。
那股氣勁不重,但讓人很不舒服——
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你就是站不穩。
懷滅身上還有傷,踉蹌了兩步才穩住,白伶趕緊扶住了他。
「你們走吧。」雄霸下了逐客令,語氣雖不嚴厲,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連老夫這個退休的老頭子都打不過,還想見斷浪?」
「趕緊下山去吧,免得丟了性命。」
懷滅面色一陣青一陣白,雙拳緊握,指甲都嵌進了肉里。
輸了,而且輸得徹徹底底。
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他懷滅還有什麼臉站在天地之間?
但理智告訴他,再打下去也是白搭。這個老頭的實力,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正當場面僵持的時候——
「前輩!」
一直沉默的懷空突然上前一步,對著雄霸深深一拜,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
懷滅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懷空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雄霸,聲音鏗鏘有力:
「我知道,以前輩的功夫,我們三個加在一起都不夠你打的。」
「但我師父身患重疾,性命危在旦夕,唯有斷掌門手中的絕世好劍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想到師父鐵神在鐵心島上拖著病體拼命揮錘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當徒弟的,要是連師父的命都救不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懷空抬起頭,目光直視雄霸。
「今天就算死在這裡,我也要見斷掌門一面。求前輩成全!」
白伶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去。
懷滅也沒說話,但拳頭放下了,站在懷空身後——
意思很明白:他和懷空站在一起。
雄霸看著懷空,眼神微微一動。
這個年輕人的眼神清澈又堅定,重情重義,一身正氣——這股勁兒,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聶風。
當年的聶風,也是這樣——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為了師父,為了兄弟,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也一頭扎進去。
老頭子心裡軟了一下。
「哼,倒是個孝順徒弟。」
雄霸冷哼一聲,但語氣明顯比剛才緩和了不少。
他抬手指向遠處雲霧繚繞的最高峰,
「罷了,看在你這片孝心的份上,老夫給你們指條路。」
順著雄霸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群山之巔,雲霧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宏偉的宮殿懸浮於峭壁之上,宛如天上宮闕,可望而不可即。
白伶和懷空同時仰頭望去,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座宮殿建在懸崖絕壁之上,雲海繚繞,光是看著就覺得腹下發涼。
懷滅卻只是抬頭掃了一眼,嘴角勾了勾——
這就是斷浪住的地方?
有點意思。
「懸崖之上的最高峰,峰頂那座建築,就是'天宮',也就是斷浪的居所。」雄霸說道,
「沿著這邊山壁小道一直往上走,就是通往天宮的唯一路徑。」
他順手捋了捋白須,補了一句:
「不過老夫醜話說在前頭,這路不好走。」
「你們要是死在半道上,可別賴老夫。」
懷空大喜,再次深深一揖:
「多謝前輩指點!」
懷滅也深吸一口氣,朝雄霸抱了抱拳。
這一次,抱拳的姿勢很正,腰也彎了幾分——
雖然沒說話,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白伶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
她跟在懷滅身邊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他對誰彎過腰。
今天是第一次。
「走!」
懷空招呼一聲,帶著懷滅與白伶,順著雄霸所指的山壁小道,往雲端的天宮攀登而去。
雄霸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雙手再次抬起,在身前畫出一個完美的圓。
「野馬分鬃……」
演武場上再次恢復了寧靜,只有白衣老者在晨風中不急不緩地打著太極,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山路難行。
這是懷空踏上山壁小道後的第一個感受。
道路崎嶇陡峭,有些地方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左邊是崖壁,右邊是萬丈深淵,風一吹就在耳邊呼嘯,像是要把人吸下去。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三人都是武功高強之輩,這點險阻倒也難不倒他們。
只是這山路似乎暗含某種陣法,兜兜轉轉,走了半天,仿佛在雲霧中迷失了方向。
「這他媽的是什麼鬼路?」懷滅一拳砸在山壁上,砸出一個拳印深的坑,
「走了這麼久,怎麼感覺還在原地踏步?」
白伶咯咯一聲笑了出來:
「大師兄,你把山壁砸壞了,萬一人家斷掌門要你賠,你賠得起嗎?」
懷滅瞪了她一眼,收回了拳頭。
懷空沒理會他倆,而是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周圍的氣流變化。
過了片刻,他突然睜開眼,伸手朝左邊一指。
「這邊,雲霧最濃的地方,反而是正路。」
懷滅看了看那邊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雲霧,揉了揉鼻子:
「你確定?」
「確定。」
「那走。」
懷滅二話不說,一頭扎進了雲霧裡。
白伶無奈地搖搖頭,跟了上去。
他倆只要在一起,就是這樣——
懷滅永遠沖在最前面,懷空永遠負責找路,她永遠跟在後面。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穿過一層厚重的雲霧,三人來到了一片翠綠的竹林之中。
竹林清幽,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弄出一片片光斜的光斑。
經歷了山路的險峻和雲霧的壓抑,猛然踏入這片清幽竹林,有一種從地獄一步邁進了人間的錯覺。
懷滅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環視四周:
「破竹林一片,斷浪住這種地方?」
話音未落——
竹林深處,兩名少年正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之上。
這兩人長得一模一樣,顯然是一對雙胞胎。
約莫十幾歲年紀,身著簡單的粗布麻衣,面容稚嫩,眉眼之間卻透著一股跟年紀不相稱的沉穩。
懷滅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這兩個少年的氣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毫無真氣波動,呼吸也與常人無異,甚至比普通人還要微弱幾分,就像兩個從來沒練過武的普通少年。
「哼。」
懷滅撇了撇嘴,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在他看來,這兩人多半是斷浪新收的徒弟,資質平平,連入門都算不上。
雄霸確實厲害,他服。
但雄霸是雄霸,不代表天外天其他人也有那種本事。
看看眼前這兩個連內力都沒有的小鬼——
天外天號稱武林聖地,也不過如此。
懷滅嘴角的傲氣,又慢慢回來了。
懷空卻是眉頭微皺,目光在兩名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明明看起來就是兩個毫無內力的普通少年,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兩個人坐在那塊石頭上,與周圍的竹林、清風、光影融為一體,自然得不像話。
就像兩塊石頭本來就長在那裡一樣。
普通人不可能有這種感覺。
「奇怪……」懷空心中暗念,
「明明看不出任何修為,為什麼給我一種……看不透的感覺?」
兩名少年似乎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同時睜開了眼睛。
四道目光射來,清澈見底,卻又平靜無波。
左邊少年猛地站起身來,動作乾脆利落,眼中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狂野,一開口就是喇叭:
「什麼人!誰讓你們進來的!」
右邊少年則不緊不慢地起身,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深邃得讓人發毛,幽幽道:
「哥,跟他們廢什麼話?」
「既然擅闖進來了,就別想輕輕鬆鬆走了。」
這一動一靜,一狂一陰,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出現在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給人一種極不協調的詭異感。
白伶見這兩人年紀尚小,便上前一步,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柔聲道:
「兩位小兄弟別誤會。姐姐和這兩位大哥哥沒有惡意,我們是來找斷掌門的,能不能幫忙帶個路?」
「找斷掌門?」左邊少年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冷哼一聲,
「就憑你們?也配見斷掌門?」
右邊少年卻是輕輕扯了扯兄長的衣袖,臉上的陰冷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故作訝異道:
「這位姐姐,你是說……你們要找家父?」
「家……家父?!」
白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懷滅和懷空也對視一眼,滿臉驚駭。
這兩個毫無真氣、看上去平庸至極的少年——是斷浪的兒子?
懷滅嘴角抽了抽。
虎父無犬子,斷浪怎麼生出的兒子如此……平庸?
年紀都到束髮了,竟連一絲內力都沒修出來。
而且這性情——一個狂妄無知,一個陰陽怪氣,怎麼看都不像名門之後。
「難不成是斷浪太溺愛,不讓他們練武?」
懷滅心中暗道,又覺得不合道理——
斷浪何等人物,怎麼可能不讓自己的兒子習武?
懷空卻是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想起了昨天酒肆里的白衣青年——
那個人一眼就看穿了鐵匣里的天罪,而他連對方的臉都記不住。
現在又碰上兩個明明毫無內力卻讓他覺得「看不透」的少年。
這天外天,越往裡走,越讓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