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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2026-10-05 16:18:59 作者: 閒雲借雨墨

  可後邈越是暴怒失控,地上的隊正心底越是暗自竊喜。

  他強忍渾身劇痛,眼珠飛快滴溜一轉,竟半句也不曾為自己辯駁,只死死捂著胸腹,渾身蜷縮顫抖著,痛吟不止,將一副被強權肆意碾壓、受盡凌辱的可憐模樣演得淋漓盡致。

  他滿地亂滾蹭爬,拼命朝著周文清等人的方向掙扎,一隻手顫巍巍地探出,姿態極盡驚懼卑微,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後邈活活踹死似的,使出吃奶的勁與他拉開距離,悽厲哭嚎,聲聲哀告:

  「使君救命!小的知錯,小的知錯了!使君救命啊!」

  「蛤!」

  後邈見狀,硬生生給氣笑了。

  他額角青筋根根暴起,眼睛裡幾乎冒出了火花,猛地往前幾步,一腳踏出,狠狠踩在了那隊正肩頭,把人踩得慘叫一聲,死死釘在原地。

  後邈俯身壓下身形,臉色鐵青,嗓音被極致盛怒磨得沙啞粗礪,卻字字鋒利如刃,當庭剖開此人虛偽麵皮,將他往年諂媚跪舔的醜態,盡數暴曬在眾目睽睽之下:

  「現在知道跑了,不是你在爺面前搖尾乞憐、諂媚攀附的時候了?!」

  「往日臨淄街衢,爺的車馬一過,是誰遠遠望見便拋下手上差務,躬身伏地,卑躬迎候?」

  「是誰日日湊上前來,百般討好、殷勤備至,挖空心思,唯恐尋不到巴結我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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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誰,見那些礙我眼的人一朝失勢,便迫不及待得跳出來踩上幾腳,然後再捧著搜刮來的錢財珍寶上門獻媚邀寵,唯恐落於人後,恨不得連人家的妻女都一併奉上!」

  「爺都不屑乾的那些齷齪勾當,你都干盡了,現在想著同爺劃清界限,張口閉口說什麼遭人欺凌、身不由己,呵呵……」

  靴底又往下沉了幾分,壓得隊正肩骨咯吱作響。

  「你也配?!」

  三字落地,極盡鄙薄,不帶半分溫度。

  說罷,他隨即抬腳,粗糙的靴底當著眾人之面,輕蔑地在隊正血污狼藉的臉上輕輕蹭了兩下,塵土混著血漬抹得對方滿臉狼狽不堪。

  居高臨下的陰影徹底覆壓下來,後邈嗓音壓得極低、極沉,陰戾刺骨:

  「下賤的婢奴坯子,就該好好在你的狗窩裡趴一輩子,爺就算今日時運不濟,意外碰壁了,也不是你這種腌臢貨色能冒犯的!」

  話音落盡,他眼中戾氣驟然暴漲,不再多看這小人一眼,蓄力一腳悍然踏落!

  「嘭!」

  一聲悶響,正中後心,那對正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那後邈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抬起頭,望向劉邦盧綰兩人,眼裡的怨毒深深吐了口氣才硬生生壓下去。

  他抬手整了整歪斜的衣冠,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卻已經努力端出了一副體面的架子。

  「使君見諒,今日之事多有誤會,邈絕無不敬諸位使君之意,只是一時言行有失,險些釀成這『當街私鬥』的荒唐事。」

  說到當街私鬥四字,他刻意放緩語速,一字一句咬得沉重,甚至抬手虛虛碰了碰自己掛彩的鼻樑,眼底陰鷙一閃而過,隨即目光緩緩落在劉邦身上,意思很明顯了。

  當街私鬥,可不是「險些」,而是真的發生了,甚至……

  ——細究起來,我後邈固然有錯,可不管再放肆,畢竟還沒來得及動手,而你們那邊那位,拳頭可是結結實實砸在我臉上了,真追究起來,你們秦使團也落不了好名聲!

  我後邈一人的懲治與否,比之整個秦使團的聲譽,如何呀?

  反正後邈自己是很有信心,甚至沒等對面反應,便繼續從容陳詞道:

  「想來這等當眾傷人、目無法紀的無禮之事,非是使君之意,亦絕非在下所願,不過受這市井奸吏挑撥,誤會罷了。」

  他目光有意無意地從那蜷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隊正身上掠過,然後一抱拳拱手,語氣里竟莫名多了幾分慷慨凜然之意:

  「我齊秦邦交數載,情誼深厚,諸位遠道而來,更是為了兩國交好之盛事,豈能因一介卑劣小吏的搬弄是非,傷了彼此和氣、誤了大局?」

  「今日之事,過錯在我,邈甘願擔責,奉千金為禮,在後氏別院,設席置酒,鄭重向諸位賠罪,聊表歉意,還望諸君寬宏大量,莫要與我計較才好。」


  寥寥數語,圓滑周全。

  明面上躬身賠罪、願出重金平息事端,暗地裡卻偷換概念,把一樁意圖襲殺使臣的外交衝突,包裝成由小人挑唆而起的私鬥糾紛。




  風波一旦按著誤會就此了結,便可徹底壓住事態,不必鬧得滿城風雨、驚動朝堂,更不會傳至齊王與叔父後勝耳中,逃過真正的重罰與追責。

  與此同時,這套說辭也精準拿捏了秦使團的處境——

  順勢收禮結案,保全秦使顏面,免得於此關頭,傳出什麼「暴秦蠻橫,方入他國,便傷人鬥狠」的負面流言。

  不過是犧牲一個本就作惡多端的小吏而已,就能達成兩全其美的局面,何樂而不為?

  何況就像後邈言語中暗示的那樣,明有齊秦邦交大局束縛彼此,暗有後氏權貴底蘊作為依仗,真要死磕到底,他未必能落到何等重罰,反倒容易兩相難堪。

  「呼……」

  扶蘇胸口憋氣,忍不住深深吐出一口氣,小小的人兒,眉頭緊緊擰起。

  他方才還在悄悄提醒先生,萬不可生出惻隱之心,輕易饒過對面任何一人,此刻心中卻不由得遲疑了起來。

  怎麼辦,好像……不太方便上至齊廷,光明正大的依法嚴懲對方了。

  這便是勛貴子弟嗎?

  果然和這一路之上他所見、所懲治的尋常宵小大有不同。

  到此刻,他才算真正體會到先生往日為何常說,勛貴之弊,積重難返,須得徐徐圖之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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