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姜安,顯然也早已將此間利弊看得通透。
他心底清楚,縱使有所不甘,此刻也只能被迫妥協,順著後邈鋪好的劇本收場,就此作罷。
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何況不過是幾句辱人的惡言,這般輕賤折辱的話,他從小到大聽得多了,本就不值當大動干戈。
倘若不是後邈出言辱及阿姐,觸到了他的逆鱗,姜安心中甚至不會掀起半分波瀾,早在劉邦憤然出手之前,他便會察覺到場合不妥,主動開口勸阻,將這場「不必要」的爭端摁滅在萌芽之中。
可事到如今……
姜安五指死死攥緊,指節繃得泛白,目光死死地盯住對面那副故作恭順的虛偽笑臉。
盯了足足三息,他才緩緩地、緩緩地將胸腔里那股為阿姐不平的怒火,連同堵在喉間的那口氣,一併壓回腹底。
看來這回,又只能讓這廝如意得逞了。
不過沒關係,他姜安何德何能,竟得到秦使眾人如此回護,還叫這混蛋實實在在吃了一回暗虧,這般相待,實在已經足夠。
他本就縱使肝腦塗地,也難報秦使諸君的恩義,又怎能再為一己私怨,給他們徒添麻煩呢?
至於阿姐的公道,他日後,會自己討回來的。
——堂堂正正地,站在稷下講壇上,一字一句地,討回來。
眼下,大局為重。
他慢慢鬆開了拳頭,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幾道淺淺的月牙痕,沒有再看後邈,而是轉身看向周文清。
正想出言表明自己的立場,好叫長公子一行人不必為難,卻見周文清已然踏出一步,朝著後邈坦然開口。
「好啊!」
他應得乾脆利落,隨後轉頭看向扶蘇,微笑著勸道:
「長公子,小後郎既有此心,我們何不接受他這番誠意呢?」
「啊!」
「什麼?!」
「先生!」
此言一出,不僅扶蘇滿臉錯愕,嘴巴微微張著,就連李一都驚得瞪大了眼睛,看周先生的神情略顯擔憂,赤裸裸地寫著「先生怕不是被氣糊塗了吧?」
包括劉邦、盧綰一眾人 盡皆瞠目結舌,齊刷刷抬首望向那道挺拔身影,人人面露匪夷所思之色,幾乎疑心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聽岔了話。
這麼痛快就同意啦?
就算不為今日之事,看這後邈如此作風,顯然也是個欺行仗勢、禍害鄉里的惡徒,對於這種人,先生不是一向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嗎?
這樣姑息養奸,不是自家先生的作風啊!
嘶——!
不會真是氣懵了吧?
姜安也心頭一顫,驚訝不已。
他雖然還不清楚周文清的性子,心裡也已經做好了妥協的打算,可……就這麼輕鬆加愉快的同意啦?
不是,雖然我知道須得顧全大局,但難道就不需要稍稍牴觸一下,義正言辭兩句,好歹顧及一下我的心情,哪怕……哪怕稍稍裝裝樣子也行啊!
你這樣,顯得我方才的一番千迴百轉的內心掙扎,格外呆板唉!
對面,後邈顯然也怔了一瞬。
他本做好了再拉扯幾番的準備,甚至勸服了自己一會兒該如何放下身段、彎腰陪罪,若是還僵持不下,該怎麼便再添籌碼,穩妥了結此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秦使團這邊竟毫無僵持、乾脆利落地鬆了口。
後邈心底暗自嗤笑一聲,眼中掠過一絲隱晦的輕蔑。
看來他們也沒有傳聞中那么正氣凜然嘛……
不過轉念一想,後邈心中暗喜:如此,再好不過!
他眼底精光一閃,飛快躬身拱手,語聲坦蕩誠懇:
「多謝這位先生寬宏大量、不計前嫌,願為後某出言,還不知先生名諱,後某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什麼感激不盡、沒齒難忘,周文清心中冷笑,他豈會聽不出後邈的真實心思?
分明是借感激之名,暗藏試探之心。
他這是暗戳戳在摸索自己的身份——看自己底細如何,能否代表秦使,如果能,自然最好不過;如果不能,也可投其所好,拉攏一二,正好多了個可以替自己說話的幫手不是?
周文清懶得與他周旋,甚至眼皮子都沒翻一下,目光依舊落向扶蘇,從容開口:
「在下趙臻,不過姚副使身側一小小門客而已,承蒙姚副使舉薦,隨侍長公子身側,只為略盡綿薄,替長公子分憂。」
他配合著這門客的身份微微欠身,徵詢扶蘇的意見道:
「長公子,依臻之見,小後郎既已知錯,我大秦素來以和為貴,不過一場誤會,不妨依他所言。」
「倘若小後郎願立刻奉上千鎰黃金為禮,如此誠心道歉,我等亦不能失了風度,無需置酒設宴,我秦使團與小後郎之間的衝突,就此一筆勾銷,如何?」
他刻意放慢語速,將最後一句咬得格外清晰,抬眼瞥向後邈,好確保對方聽得清楚。
「這……」
扶蘇仰頭望著周文清,心底雖仍存幾分疑慮,可出於對先生的全然信任,只遲疑一瞬,便緩緩頷首應允。
「好,那便如此吧。」
後邈當然聽清楚了,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幾乎樂開了花,剛一咧嘴,又牽扯到鼻骨的傷處,笑得一臉扭曲。
雖然千金變成了千鎰黃金,夠他肉疼好一陣兒,但好歹保住了族譜上的姓名,值了!
後邈連忙躬身拱手,語氣輕快:「多謝長公子海涵!我即刻命人趕回府中,取千鎰黃金送來!」
說完迅速轉身,便要支使下人去傳信。
可今日從稷下散學,他便到了這茶棚,被捧著高談闊論、不亦樂乎,連貼身書童都被他嫌棄礙事,忘了什麼時候打發走了,眼下能替他跑腿傳信的,就只剩這群軟骨頭的學子。
可偏偏他們早嚇的魂不附體,沒當場暈厥的都算好的,醒著的也早就腿軟如麵條,竟挑不出一個站得穩當的,全是被驚破了膽的窩囊模樣。
後邈看著這一群廢物,心底那口窩囊氣噌地又竄了上來,照著近前一個學子的屁股就是一腳,俯身壓低聲音,字字都從齒縫裡狠擠而出,滿是焦躁與不耐:
「廢物!還不快起來!」
那學子被他這一腳踹得清醒了大半,手忙腳亂地撐著地爬起來,兩條腿還在打顫,可到底站住了。
後邈一把揪住他的領口,把人拽到跟前:「立刻去我府上,告訴我、告訴我母親,就說我遇上了點麻煩,叫她不要聲張,千萬不要驚動叔父,取金拉來救我。」
「聽見沒有?快去!」
那學子被他揪著領子,連連點頭,嘴裡「是是是」地應著,後邈一鬆手,他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轉身便往巷口跑。
——————
中秋快樂(๑╹ヮ╹๑)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