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身後追了上來。
與此同時,李一迅速抬手一揮,幾個身著便衣的暗衛便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無聲無息地擋在後邈與那群僕從學子身前。
那管事的步子不得不頓住,架著臉色已經漲成豬肝色,猶在劇烈喘著粗氣,口不能言的後邈,硬著頭皮轉過身來。
他上前半步,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腰彎得極低,恭恭敬敬道:
「不知這位使君還有何指示?」
他轉了轉眼睛,將視線挪到一群人中最小的扶蘇身上:
「素聞秦長公子品行貴重、千金重諾,您看這、既然您已言事畢,我家夫人又念小郎君念得急,這會恐怕正心中焦灼,可否行個方便,容我等先行回府?」
他左一個「人品貴重」,一右一個「千金重諾」,話說得似乎好聽又客氣,可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周文清聽在耳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卻沒有接他這茬。
他只是微微偏頭,抬手一扯便將姜安讓到了身前,臉上猶掛著盈盈笑意,開口道:
「這位管事說的有理,我家長公子,自是人品貴重,說小後郎與秦使的誤會揭過,那便是揭過,即便你家小郎君口出狂言、要讓我等命喪於此,言之鑿鑿、語氣囂張、態度惡劣……」
「我家長公子依舊願意顧念舊情,視作一場誤會,略施薄懲,便作了結,絕不會食言。」
那管事先是臉色一白,隨後又放鬆幾分。
「但是!」
周文清話鋒陡然一轉,管事那顆剛落地的心,瞬間又被拎到了嗓子眼。
他抬手指向姜安,橫眉冷目,疾言厲色道:
「這位姜安、姜小郎君,無辜遭你家小主子欺凌侮辱、當街謾罵,這等無禮之事,你可還沒給個說法呢,怎可一走了之?」
「還要說法——?!」
後邈眼珠子猛地一瞪,聲調陡然拔高。
他也顧不上倒氣了,鯉魚打挺似的挺直身子,掙開管事的攙扶,手指著地上那一箱金餅,嗓音尖銳的幾近破音,氣急敗壞地質問道:
「千鎰黃金啊!千鎰黃金!我可是絕無二話,當場就給你們送來了,你們、你們怎能如此出爾反爾、食言而肥?!」
旁的後邈不知道,但那三家鋪子,後邈可是一清二楚——那是他母親的陪嫁啊!
結果被自己這般輕易的折騰了出去,回去定然少不了一頓毒打,這也就罷了,關鍵是這頓註定逃不開的打,居然也要白挨了。
簡直欺人太甚!
「哎,小後郎可莫要亂說。」
周文清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語氣平和得甚至帶了幾分閒聊的從容。
他微微側過身,先是指了指身側的姜安,再點點自己,又望向扶蘇,活像耐心哄著鬧脾氣的頑童一般,慢條斯理解釋道:
「這些財物不是早就說得清楚分明了,乃你小後郎冒犯秦使的賠禮,方才可是你自己也認下了,不是嗎?」
「誤會說開便罷,我家長公子寬宏大量,何來出爾反爾一說?我家長公子都不提了,小郎君何必反覆提起。」
「那你……那你還叫住我做什麼?」
後邈氣結,喘著粗氣,顫抖著手指向周文清,看的李一眉心一皺,眼神不覺帶上了幾分殺氣,冷眉一掃。
後邈一個哆嗦,不自覺收回了手指。
周文清倒是不在意,繼續道:「我請小後郎留步,自然是交代關於這位姜小郎君的事了。」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指了指姜安:
「此人可並非我秦使隨員,亦不是秦人,他與小後郎的矛盾,自是與我等無關,又怎會因我等與小後郎的糾葛了結而了結?」
「當然,你無端對他出言折辱、挑釁謾罵,甚至殃及家人——我等一行人可是聽得清清楚楚,我家長公子素來『人品貴重』,最見不慣這種卑劣行徑,又豈能坐視不管?」
說完,周文清看向扶蘇。
啊對!我人、人品貴重,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扶蘇被髮絲掩著的耳尖悄然一紅,卻依舊瞬間明白過來,默契配合著先生用力地點了下頭,向前邁了一步,一身正氣,怒視著後邈,凜然正色道:
「趙先生說的不錯,這等惡事,若是在秦國,按律也要賠禮致歉,輕則當眾謝罪,補償受害之人;若是言語惡毒、折辱過甚,還另有懲戒,難不成在這臨淄城,你如此行徑,便可不聲不響,一走了之了嗎?」
這一連串義正言辭地質問,便是傻子也反應過來了。
周文清這分明是攔腰截斷,將連貫的一件事掐成了兩截。
後邈腦子「嗡」的一聲。
也就是說,前面他與姜安的糾葛都不計入,這一千鎰黃金,只買斷了他自己鼻樑上,那直衝沖的一拳。
「噗——!」
一口鮮血再也憋不住,直直噴濺而出,後邈兩眼一翻,身子一軟,直挺挺朝前栽倒下去。
「小郎君!小郎君啊!」
管事嚇得魂飛魄散,亡魂皆冒,悽厲驚呼一聲,飛撲上前死死撈住軟倒的人,眾僕從學子也瞬間亂作一鍋粥,圍上來手忙腳亂攙扶,整條巷子瞬間充斥著慌亂的動靜。
扶蘇愣了愣,清澈的眼眸里寫滿大大的迷茫,懵懵地轉頭看向周文清。
他也沒說什麼吧,不過念了條秦律,這就氣吐血了?
先生之前罵朝堂上那群老頑固,想達到這效果還得指著鼻子罵半天呢,這傢伙氣量也太小了點吧!
而立在周文清身後的李一,眼底則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悄悄在心裡點讚。
不錯不錯,長公子果然盡得先生真傳,青出於藍啊!
盧綰更是毫不遮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就說這雜碎身子虛吧?」
他挪了挪身子,湊到姜安背後,伸手捅了捅他的後背:「姜兄,解氣了不?這雜碎真氣死了也是活該,同樣賴不得人!」
姜安站在原地,心底五味雜陳,暖意混著哭笑不得的無奈,眾人處處護著自己的心意他盡數收下,可看著當場昏厥吐血、狼狽倒地的後邈,終究難免顧慮。
他猶豫片刻,略有些糾結地開口:
「我無事,倒也不能當真讓他就此出事吧?」
他本意是顧慮後邈身為後氏嫡系,身份特殊,若是在秦齊交涉之際出了意外,恐埋下兩國爭端的隱患,徒留無窮後患。
可這話落在樊噲耳中,他一臉深以為然的點頭:
「的確,他還沒回長公子的話,沒那什麼來著……哦!依律嚴懲、謝罪補償呢。」
「對啊!」劉邦本來還在津津有味看對面的熱鬧,聞言眼睛猛地一亮,「啪」地狠狠拍了下樊噲的肩膀。
「噲!你果然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差點就讓這廝裝死矇混過關!」
「補償,必須要補償!」
他轉頭望向周文清,眼睛都瞪圓成了兩塊大金餅的形狀,興沖沖搓了搓掌心:
「先生,咱們是不是可以再敲他一箱……哦,對了,這裡是齊地,好像不尊秦法——」
「那咱們是不是可以直接敲他兩箱金餅!」
劉邦尾音一挑,興奮得眼睛直冒光。
這都什麼跟什麼?周文清聽得一陣頭大,無奈抬手扶額。
早知道出門會遇上這麼檔子事,他就該把蒙恬帶上了,好歹還有個穩重靠譜的人壓場子。
可眼下再說什麼都晚了,他不動聲色地給李一遞了個眼神。
李一立刻心領神會,快步上前,不顧對應驚恐的呼聲,三兩下撥開圍得水泄不通、亂作一團的僕從學子,蹲下身,手指在後邈身上熟稔地點了幾下。
下一秒——
「嗷——!!」
一聲撕心裂肺、堪比殺豬的悽厲慘嚎,驟然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幾乎是慘叫聲響起的瞬間,李一早已收功起身,悄然退歸隊列,深藏功與名。
他慢條斯理取出乾淨帕子,輕輕擦拭指尖,神情淡漠又端正。
呂醫令喚醒人的針法他雖不會,但是——讓人痛不欲生、瞬間清醒的痛穴他還找不到嗎?
氣到昏厥吐血的後邈,根本沒有半分緩衝,直接被一陣鑽筋鑿骨的劇痛硬生生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