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動了一下,旋即被一隻蒼白的小手捏滅。
麗正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雨聲依舊噼啪作響,像是在敲打著誰的喪鐘。
李承乾坐在黑暗裡,指尖還殘留著那張紙條化為灰燼後的餘溫。那隻平日裡被他擼禿了毛的波斯貓,此刻正縮在房梁的最角落裡,渾身炸毛,對著自家主人的方向發出低沉的嗚咽,仿佛那裡坐著的不再是一個八歲的孩童,而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老徐。」
李承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夢囈,卻讓站在陰影里的徐驍,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皮猛地一緊。
「以前我覺得,這幫世家雖然貪了點,壞了點,但好歹還是個人。」
「他們囤積居奇,想賺黑心錢,我能忍,畢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人性。」
「他們雇兇殺我,想要我的命,我也能忍,畢竟成王敗寇,那是權力鬥爭,各憑手段。」
李承乾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光亮瞬間照亮了他那張稚嫩的臉龐。
那雙平日裡總是睡眼惺忪、透著股鹹魚勁兒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冰寒。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的漠然。
「但是,千不該,萬不該。」
「他們不該把刀子遞給外人,讓外人來捅自己同胞的心窩子。」
「三萬斤精鐵啊……」
李承乾伸出手,接住窗外飄進來的雨絲,冰涼刺骨。
「這得打多少把彎刀?得造多少個箭頭?」
「這些鐵變成的兵器,最後會砍在誰的身上?是守衛邊疆的將士,還是幽州、涼州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這已經不是貪婪了。」
李承乾猛地握拳,掌心的雨水被捏得粉碎。
「這是——畜生。」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底線是絕對不能碰的。碰了,就得死,還得死得很難看。」
徐驍佝僂著身子,從陰影中走出一步,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也燃起了兩團幽綠的鬼火。
作為曾經殺人如麻的人屠,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這是主子動了真怒,要開殺戒了。
「殿下,青龍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徐驍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血腥氣,「只要您一聲令下,錦衣衛現在就能把那支車隊截下來,把那幾個主事的腦袋掛在城牆上。」
「不急。」
李承乾轉過身,臉上的冰冷瞬間收斂,重新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這笑容里,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邪氣。
「現在抓了他們,頂多是個走私罪,砍幾個腦袋就完事了,太便宜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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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是連根拔起,是讓他們九族盡滅,少一條狗我都覺得虧。」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關於「墨家機關城」的圖紙,隨手扔給了徐驍。
「放他們走。」
「讓那支車隊出城,讓他們以為自己得逞了,讓他們在狂喜中放鬆警惕。」
「然後,讓沈煉帶著人,一路跟著。我要知道他們的接頭人是誰,我要知道突厥那邊的線是誰牽的。」
「等他們交易的那一刻……」
李承乾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嘴裡輕配了一聲:「崩!」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到時候,我看誰還敢替他們求情,我看誰還敢說我李承乾暴虐!」
「諾!」
徐驍領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暴雨,突然覺得有些無聊。
「殺人這種事,還是太粗魯了。」
「既然他們喜歡玩鐵,那本宮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鋼鐵洪流。」
……
次日清晨,甘露殿。
李世民正愁眉苦臉地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卷了刃的橫刀,唉聲嘆氣。
這刀是玄甲軍的制式裝備,昨兒個在演武場訓練時,竟被士兵用力過猛給砍斷了。
「這什麼破銅爛鐵?」
李世民把斷刀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工部那幫人是幹什麼吃的?每年撥那麼多款子,就給朕造出這種垃圾?」
工部尚書段綸跪在地上,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陛下恕罪啊!」
段綸哭喪著臉,「非是臣等不盡力,實在是……實在是好鐵難得啊!」
「咱們大唐的冶鐵技術雖然傳承自漢代,但百鍊鋼耗時耗力,產量極低。想要大規模裝備軍隊,只能用這種普通的灌鋼。」
「而且……而且最近市面上的精鐵奇缺,價格暴漲,工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藉口!都是藉口!」
李世民氣得鬍子亂顫,「突厥人的彎刀為什麼那麼鋒利?難道他們的鐵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朕不管!朕要的是能砍斷突厥人脖子的好刀,不是這種砍兩下就卷刃的燒火棍!」
「若是再造不出好兵器,朕就把你們工部全熔了煉鐵!」
段綸嚇得渾身哆嗦,頭都不敢抬。
這簡直是強人所難啊!
冶煉技術那是幾百年傳下來的,哪能說變就變?除非太上老君顯靈,給個煉丹爐還差不多。
就在這君臣僵持不下、氣氛尷尬到極點的時候。
一道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那熟悉的、欠揍的聲音,從殿外傳了進來。
「喲,父皇,這一大清早的,火氣這麼大?」
「是不是又想找人撒氣呢?要不兒臣給您講個笑話降降火?」
李世民一聽這聲音,太陽穴就突突直跳。
抬頭一看,果然是李承乾。
這逆子今天穿了一身利索的勁裝,袖口紮緊,腳蹬快靴,看起來倒是精神抖擻,如果不看他手裡拿著的那半根啃了一口的黃瓜的話。
「你來幹什麼?」
李世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朕現在煩著呢,沒空聽你的歪理邪說。你要是想氣朕,改天再來。」
「嘖,父皇您這就傷人心了。」
李承乾「咔嚓」咬了一口黃瓜,走到段綸身邊,把這位可憐的工部尚書扶了起來。
「段大人,地上涼,別跪壞了膝蓋,到時候工部沒人幹活,父皇又該賴我了。」
段綸感激涕零,投去一個「太子仁慈」的眼神。
李承乾撿起地上那把斷刀,兩根手指捏著刀刃,稍微一用力。
「啪!」
那本就卷刃的斷刀,竟然像酥餅一樣,直接被他掰下了一塊。
「確實是垃圾。」
李承乾搖了搖頭,隨手將殘片扔進一旁的廢紙簍里,「這種破爛,拿去切菜我都嫌鈍。」
「你!」李世民氣結,「你就是專門來看朕笑話的?」
「非也非也。」
李承乾把剩下的黃瓜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了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
他走到李世民的御案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名為「搞事」的光芒。
「父皇,您不是嫌刀不好嗎?不是嫌鐵不夠嗎?」
「兒臣最近在城外那個荒廢的莊子裡,搗鼓出了一點小玩意兒。」
「雖然不敢說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但比起工部這些……」
他瞥了一眼段綸,毫不留情地打擊道。
「那是爺爺跟孫子的區別。」
「怎麼樣,父皇?」
李承乾眉毛一挑,語氣充滿了誘惑。
「想不想跟兒臣去看看?那個場面……保證比過年放煙花還要刺激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