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風聲呼嘯。
李世民手裡握著那把剛剛「下線」的橫刀,像是握著初戀情人的手。
他摸摸刀背,又彈彈刀刃,那眼神里的痴迷,看得一旁的王德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咻——!」
李世民猛地揮臂,寒光在空中划過一道完美的半圓。
面前那根用來試刀的碗口粗木樁,連個響聲都沒發出來,上半截就斜斜地滑落下來。
切口平滑如鏡。
「好!好刀!」
李世民激動得滿臉通紅,那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鐵馬的少年時代。
身上的龍袍似乎都變成了戰甲,滿身的肥肉……咳,滿身的富貴氣都化作了殺氣。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轉過身,把刀往肩膀上一扛,對著尉遲恭和程咬金這幫老兄弟大笑。
「你們看看!這才叫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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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這玩意兒一比,咱們以前用的那些,那就是燒火棍!是給小孩耍的木劍!」
尉遲恭看著地上那截斷木,再看看自己手裡還剩下的半截鋼鞭,眼淚都要下來了。
「陛下,您別說了,俺心疼。」
「心疼個屁!」
李世民豪氣干雲地一揮手,「承乾說了,這刀量產!管夠!」
「等玄甲軍全換上這裝備,別說突厥那幫只穿皮甲的蠻子,就是讓他們穿上鐵皮,朕也能像切豆腐一樣把他們切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豪情萬丈,只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朕現在的感覺……」
李世民擺了個起手式,眼神睥睨天下。
「朕覺得,朕能打十個!」
「父皇威武,父皇霸氣。」
一陣敷衍的鼓掌聲從旁邊傳來。
李承乾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一看就心裡發毛的微笑。
「既然父皇興致這麼高,那兒臣這就給您添把火。」
「讓您的怒氣值,也跟著這刀鋒一樣,再銳利幾分。」
李世民一愣,收起架勢:「什麼意思?」
「青龍。」
李承乾沒解釋,只是輕輕喚了一聲。
「在。」
那個如同影子般的錦衣衛指揮使,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李世民身後,雙手呈上一份沾著泥點和血跡的供詞。
「這是沈煉剛從秦嶺古道發回來的。」
李承乾指了指那份供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車隊截住了。人,抓活的。貨,也驗過了。」
「父皇,您不妨猜猜,那些車上裝的是什麼?」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剛才那股子能打十個的興奮勁兒,瞬間涼了一半。
他接過供詞,展開。
第一行字入眼,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第二行字入眼,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等到看完最後一行,這位大唐天子的手,已經抖得像是在篩糠。
那不是怕的。
那是氣的!
氣得渾身發抖,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炸開了!
「混帳……混帳東西!」
李世民猛地將供詞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咆哮。
「三萬斤精鐵!」
「整整三萬斤啊!」
「朕為了給玄甲軍湊點裝備,還得求爺爺告奶奶地讓工部去摳搜!」
「他們倒好!把這戰略物資,一車車地往突厥運?!」
李世民雙眼赤紅,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球。
他指著北方的天空,聲音悽厲。
「這是在資敵!這是在賣國!」
「他們想幹什麼?想讓突厥人用這些鐵打成刀,回來砍朕的腦袋?砍大唐百姓的腦袋?!」
「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朕養條狗還知道衝著外人叫,他們連狗都不如!」
剛才試刀時的喜悅,此刻全化作了焚天之怒。
這比當初聽說他們斷糧斷鹽還要讓李世民憤怒。
斷糧斷鹽,那是內鬥,是利益之爭。
可把精鐵賣給異族,那是背叛!是徹頭徹尾的漢奸行徑!
這已經觸碰到了一個帝王、一個軍人最底層的逆鱗!
「殺!必須殺!」
李世民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不管是誰!不管是哪家的!朕要誅他們九族!少殺一個,朕都對不起死在邊關的將士!」
「父皇息怒。」
李承乾慢悠悠地走過來,撿起地上那把新出爐的橫刀。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刀身,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生氣是沒用的,那是弱者的表現。」
「強者,只揮刀。」
李承乾把刀柄遞向李世民,但就在李世民伸手要接的時候,他卻手腕一轉,越過李世民,遞向了那一襲墨綠色的飛魚服。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錦衣衛千戶,沈煉。
他剛剛快馬趕回,身上的飛魚服還帶著雨水和泥點,甚至還有一絲未乾的血腥氣。
「沈煉。」
李承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刀是好刀,可惜還沒開刃,沒見過血。」
「父皇剛才試了木樁,雖然利索,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你說,少了點什麼?」
沈煉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把橫刀,眼神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回殿下,少了人味兒。」
「兵器不飲血,終究是死物。」
「說得好。」
李承乾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李世民。
「父皇,這把刀,兒臣替您送出去了。」
「就讓沈煉帶著它,去給那些世家的大老爺們,修修面,正正骨。」
「您覺得如何?」
李世民死死盯著沈煉手中的刀。
那雪亮的刀鋒上映著他那張扭曲而憤怒的臉。
良久。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殺伐決斷。
「准!」
只有一個字。
卻重若千鈞。
「去吧。」
李世民背過身,不再看那把刀,聲音冰冷得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朕要看它染血的樣子。」
「告訴雨化田,把門給朕堵死了。」
「今夜的長安,只許進,不許出。」
沈煉緩緩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橫刀,對著那個明黃色的背影深深一揖。
「臣,領旨!」
「今夜過後,長安再無世家!」
狂風驟起。
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陰沉的天空。
黑夜,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