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古道,夜雨如注。
泥濘的山路上,十幾輛滿載的大車正艱難地挪動著。
車輪壓進爛泥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趕車的馬夫披著蓑衣,一邊揮舞著鞭子,一邊低聲咒罵這該死的天氣。
「都給老子快點!」
領頭的管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色焦急地回頭張望。
「過了這道梁子,咱們就能跟突厥人的商隊接上頭了!」
「只要把貨交了,這趟差事就算齊活!回去之後,主家重重有賞!」
聽到「賞」字,被雨淋得像落湯雞一樣的護衛們,眼中終於亮起了一絲貪婪的光。
他們不知道車裡裝的是什麼。
也不敢問。
他們只知道,這趟貨,比他們的命還貴。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慘白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峽谷。
借著那一瞬的光亮,領頭的管事猛地勒住了馬韁。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前方。
原本空無一人的狹窄山道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排黑影。
他們靜靜地佇立在雨幕中,身穿墨綠色的飛魚服,腰佩狹長的繡春刀,臉上戴著猙獰的青銅面具。
雨水順著他們的帽檐滴落,卻澆不滅那股沖天的殺氣。
就像是一群來自陰間的勾魂使者,正在等待著亡魂的到來。
「吁——!」
車隊亂成了一團,受驚的騾馬發出不安的嘶鳴。
「什……什麼人?!」
管事顫抖著拔出腰刀,色厲內荏地吼道,「我們是跑商的!識相的趕緊讓開!否則……」
「跑商?」
一道陰冷的聲音,仿佛貼著他的耳膜響起。
沈煉從黑暗中緩步走出,手中的繡春刀在雨夜中划過一道悽厲的寒芒。
「大半夜的,運著三萬斤精鐵去跑商?」
「你們這生意,做得挺大啊。」
管事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完了!
泄密了!
「沖!給我衝過去!」
管事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那些護衛都是世家豢養多年的死士,聽到命令,雖然恐懼,但還是嚎叫著拔刀沖了上來。
「找死。」
沈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甚至連刀都沒抬,只是輕輕揮了揮左手。
「放。」
「崩!崩!崩!」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動聲響起。
黑暗的道路兩側,瞬間亮起了無數寒星。
那是神臂弓特有的三棱破甲箭!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得像是一場暴雨。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死士,連哼都沒哼一聲,瞬間就被射成了刺蝟,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裡。
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積水。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在大唐最精銳的情報機構面前,這些所謂的家族死士,脆弱得就像是紙糊的玩具。
「留活口?不需要。」
沈煉冷漠地看著那些還在掙扎的傷者,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補刀。」
錦衣衛們如同沉默的死神,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幾息之後。
整個山谷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雨打樹葉的沙沙聲,和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那個管事還沒死。
但他離死也不遠了。
他的雙腿被兩支利箭貫穿,死死釘在地上,正捂著大腿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沈煉走到第一輛大車前,手中長刀猛地一挑。
「嘩啦——」
蓋在上面的油布被掀飛,露出了下面的一口口大木箱。
「咔嚓!」
刀鋒劈開鎖扣。
箱蓋翻開。
並沒有什麼金銀珠寶。
滿滿當當的,全是黑黝黝、泛著冷光的精鐵箭頭!
還有那一疊疊打磨得鋥亮、專門用來製作重甲的甲片!
沈煉隨手抓起一把箭頭,在手裡掂了掂,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好東西啊。」
「都是上好的百鍊鋼,這要是射在咱們大唐將士的身上,一箭就是一個窟窿。」
他猛地轉身,走到那個管事面前,一腳踩在他早已稀爛的膝蓋上。
「啊——!!!」
管事疼得渾身抽搐,翻著白眼就要暈過去。
「別暈。」
沈煉彎下腰,用沾滿血水的刀面拍了拍他的臉頰。
「告訴我,帳本在哪?」
「信件在哪?」
「別跟我說沒有,你們這些世家做生意,最講究留底。」
管事哆哆嗦嗦,眼神閃爍:「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個運貨的……」
「是嗎?」
沈煉笑了。
他也不廢話,直接揮刀。
「噗!」
管事的一隻耳朵飛了出去。
「啊——!我說!我說!」
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管事哭嚎著,用顫抖的手指指向最後一輛馬車的夾層。
「在……在那裡面……暗格里……」
沈煉給手下使了個眼色。
很快,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被送到了沈煉手中。
並沒有鎖。
沈煉打開匣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幾本厚厚的帳簿,還有一疊尚未燒毀的往來書信。
借著火把的光亮,沈煉隨手翻開一本。
第一頁。
「貞觀元年九月初三,博陵崔氏,出精鐵五千斤,折銀……」
「范陽盧氏,出甲片三千副……」
「太原王氏……」
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一筆筆令人髮指的交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在那些書信上,更是蓋著各大家族主事的私印,內容更是直白得讓人心驚肉跳。
「……以鐵器資助可汗,望可汗南下之時,避開我等祖宅……」
「……事成之後,願奉上糧草十萬石……」
沈煉合上匣子,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帳本。
這是閻王爺的生死簿。
這裡面的每一個字,都足夠把這幾大家族的九族,在菜市口來回砍上十遍!
「鐵證如山。」
沈煉將匣子慎重地揣進懷裡,轉頭看向長安城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帝都,此刻正沉睡在深沉的夜色中,看起來是那麼的安寧,祥和。
但他知道。
這份安寧,馬上就要被打破了。
「發信號。」
沈煉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咻——!」
一枚紅色的信號彈,帶著尖銳的嘯聲,刺破了漆黑的雨幕,直衝雲霄。
「砰!」
赤紅色的煙花在長安城外的夜空中炸開,絢爛,卻又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血色。
……
長安城內,東宮,摘星樓。
李承乾並沒有去睡那個所謂的「三天三夜」。
他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衣,站在最高的露台上,任由夜風吹亂他的頭髮。
在他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壺熱茶,還在冒著裊裊的白氣。
他手裡捏著一隻精緻的白玉茶杯,眼神平靜地注視著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是秦嶺的方向。
「殿下,更深露重,小心著涼。」
徐驍如同老樹皮一樣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件狐裘,想要給他披上。
「不用。」
李承乾擺了擺手,目光並沒有移開。
「我在等。」
「等一場雨停,等一場火起。」
話音未落。
遠處的天邊,突然亮起了一點紅光。
緊接著,那紅光炸裂,如同盛開在夜空中的彼岸花。
李承乾的瞳孔中,倒映著那抹妖異的紅色。
他嘴角微翹,露出了一個既純真,又殘忍的笑容。
「來了。」
他舉起手中的茶杯,對著那朵煙花,遙遙一敬。
「沈煉辦事,果然讓人放心。」
「既然證據到了……」
李承乾仰頭,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
「啪!」
上好的白玉茶杯被他隨手扔下了高樓,在黑暗中摔得粉碎。
「青龍。」
他輕聲喚道。
「臣在!」
樓下的陰影中,傳來一聲整齊劃一的低吼。
那是三千名早就磨刀霍霍、等待多時的錦衣衛。
李承乾轉過身,背對著滿城燈火,聲音慵懶,卻透著一股定人生死的決絕。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份名單上所有的人,都跪在我的面前。」
「不論死活。」
「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