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李承乾手裡的小銀刀微微一頓,那連成一線的蘋果皮應聲而斷。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幾個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宰相,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房相公,您這話說的。」
「好像巴不得我爹出事,好讓我趕緊登基似的。」
李承乾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旁邊一直安安靜靜待著的武媚娘,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殿下!」
房玄齡一聽這話,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臣……臣萬萬沒有此意啊!」
「臣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臣只是……只是憂心國事,憂心陛下安危啊!」
這位平日裡運籌帷幄、智珠在握的大唐宰相,此刻竟然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
「國不可一日無君啊殿下!」
「如今陛下生死未卜,北境三十萬大軍壓境,長安城內人心惶惶。若是再不做準備,一旦噩耗傳來,大唐……大唐就真的要完了啊!」
長孫無忌也跟著跪了下來,他雖然是李承乾的親舅舅,但此刻也是一臉的凝重和懇求。
「是啊殿下。」
「您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天下蒼生著想,為這來之不易的江山社稷著想啊!」
「您如今是監國太子,是大唐唯一的希望。若是您再如此……如此『淡定』,那滿朝文武的心,可就真的要散了!」
杜如晦雖然沒哭,但也是躬身長揖,聲音沙啞。
「請殿下,以國事為重!」
好傢夥。
這是組團來逼宮了啊。
李承乾看著跪了一地的宰相,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場面。
一個個哭哭啼啼,張嘴閉嘴就是江山社稷,天下蒼生。
累不累啊?
「都起來吧。」
李承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哭什麼哭?跟奔喪似的。我爹還沒死呢,你們這就急著給我上壓力了?」
他從監國寶座上跳下來,走到房玄齡面前,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房相公,我問你,現在讓你帶兵去救人,你知道往哪走嗎?」
房玄齡一愣,搖了搖頭:「不知。」
「我再問你,就算你知道了,讓你帶兵,你帶得動嗎?是玄甲軍聽你的,還是十六衛聽你的?」
房玄齡再次搖頭,老臉一紅。
「這不就得了。」
李承乾一攤手,一臉的「你行你上啊」的表情。
「敵情不明,我方主帥(我爹)下落不明,兵符帥印全都不在。」
「這種情況下,你們讓我發兵?發什麼兵?派太監出去喊『別打了』嗎?」
這番話雖然糙,但理不糙。
三位宰相被懟得啞口無言。
是啊。
皇帝御駕親征,帶走了最高指揮權。現在皇帝失聯了,整個大唐的軍事機器瞬間就陷入了癱瘓。
除了東宮那幾支只聽太子號令的「私兵」,誰也調不動一兵一卒。
「可……可是也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啊!」杜如晦急得直搓手。
「誰說我在乾等了?」
李承乾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自己那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看到沒?為了我爹那點破事,本宮都好幾天沒睡過午覺了。」
「練兵、造飯、磨刀……哪樣不要我操心?」
「你們以為當個鹹魚很容易嗎?也是要講究勞逸結合的好不好!」
房玄齡等人聽著太子這番歪理,哭笑不得。
合著在您眼裡,為您爹的安危操心,還不如睡午覺重要?
就在房玄齡整理了一下思路,準備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再來一輪「死諫」的時候。
李承乾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擺了擺手,一臉的煩躁。
「行了行了,別哭了,看著心煩。」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那副慵懶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番唇槍舌劍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看在你們幾個老頭子一把年紀還為國操心的份上,本宮就給你們透個底吧。」
三位宰相瞬間精神一振,齊刷刷地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李承乾走到那巨大的沙盤前,拿起那根細長的竹竿,在「龍門山」那個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我爹現在,就在這兒。」
「被頡利那個老狐狸用三十萬大軍包了餃子,缺吃少喝,估計正在啃樹皮呢。」
這消息雖然早有預料,但從太子嘴裡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房玄齡等人心頭猛地一沉。
「那……那我們……」
「別急。」
李承乾抬手,制止了他們的話頭。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輪漸漸西斜的太陽,眯了眯眼。
「再等兩天。」
「為什麼?!」長孫無忌失聲叫道。
「因為火候還沒到。」
李承乾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我爹那個人,太傲了。」
「這一跤,他摔得還不夠疼,記性還不夠長。」
「只有讓他餓得前胸貼後背,讓他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讓他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絕望……」
李承乾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三位重臣,齊齊打了個寒顫。
「那個時候,我再出現,那才叫雪中送炭,那才叫救駕之功。」
「現在去?那是搶功,是打他的臉。」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房玄齡張了張嘴,想說「殿下您這是大逆不道」,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發現,太子說的……好像他娘的還真有點道理。
「所以啊……」
李承乾重新躺回他的寶座,拿起那本沒看完的話本,蓋在了臉上。
「都回去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再等兩天。」
「等我爹餓得差不多了,記性也長足了。」
他透過書頁的縫隙,看著那三張呆若木雞的老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我自然會去……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