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這字眼用的,未免也太……隨意了些。
那可是大唐的皇帝陛下,是九五之尊!怎麼到了太子嘴裡,就跟井裡掉下去的一隻鞋、河裡淹著的一隻鴨子似的,還得去「撈」回來?
「殿下,您……您認真的?」
長孫無忌嘴角抽搐,壓低了聲音,「那龍門山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如今被三十萬大軍圍得鐵桶一般。您說撈就撈?您當那是您東宮的魚塘呢?」
「差不多吧。」
李承乾把手裡的話本往臉上一蓋,悶聲悶氣地說道,「反正都是瓮中捉鱉,只不過這次,我爹成了那隻鱉。」
「噗——」
杜如晦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生怕這話傳出去被殺頭。
「行了,看把你們急的。」
李承乾一把扯下話本,從躺椅上彈了起來。
他光著腳,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幾步走到那座巨大的軍事沙盤前。
「過來。」
他招了招手,那姿態,像是在招呼幾隻聽話的小狗。
三位宰相雖然心裡苦,但還是乖乖地圍了過去。
李承乾拿起那根用來指點江山的細竹竿,在沙盤上那個紅色的圓圈——龍門山谷,輕輕敲了敲。
「你們看,我爹現在就在這兒。」
「周圍這一圈黑的,是頡利的三十萬大軍。」
「看著挺嚇人是吧?」
房玄齡狂點頭,冷汗直冒:「何止嚇人,簡直是死地!十面埋伏,插翅難飛啊!」
「膚淺。」
李承乾嗤笑一聲,竹竿在沙盤上畫了個圈。
「你們光看到了危險,卻沒看到機會。」
「機會?」
三人一愣,滿臉茫然。
「對,千載難逢的機會。」
李承乾眼神一凝,手中的竹竿猛地一頓。
「現在的突厥人,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全都聚在了一起,圍著我爹這塊……咳,這塊肥肉轉。」
「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在龍門山谷里。」
「他們的後背,全都露給了我們。」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如果我現在就派兵去救,那就是硬碰硬。突厥人一看援軍來了,要麼分兵阻擊,要麼四散而逃。那是下策。」
「想要把他們一鍋端了,就得等。」
「等?」
長孫無忌不解,「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們以為自己贏定了的時候。」
李承乾把竹竿往肩膀上一扛,擺出了一個極其囂張的姿勢。
「等到他們把所有的兵力都壓上去,等到他們為了搶我爹的人頭而爭得頭破血流,等到他們的口袋扎得最緊的時候。」
「那個時候,我們再從外面,狠狠地踹上一腳。」
「砰!」
李承乾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嘴裡配著音。
「那才叫——中心開花,全軍覆沒!」
「這叫什麼?這叫聚怪!懂不懂?」
「把怪聚到一起,然後一個大招全秒了,這才是高端玩家的操作!」
房玄齡三人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聚怪」?什麼「大招」?
雖然聽不懂這些怪詞兒,但太子話里的意思,他們大概明白了。
這是要拿皇帝陛下當誘餌,釣頡利這條大魚啊!
「可是……可是……」
杜如晦擦著汗,聲音都在抖,「這計策雖好,但風險太大了啊!萬一……萬一陛下沒撐住,在我們趕到之前就……」
「就掛了?」
李承乾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杜如晦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擺手:「臣不敢!臣沒說!」
「安啦。」
李承乾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重新走回躺椅邊,一屁股坐下。
「都跟你們說了,別急。」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他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篤定。
「我爹那個人,雖然好大喜功了點,但骨頭是硬的。」
「玄甲軍也是硬骨頭。」
「別說三天了,就算是十天半個月,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能咬下一塊肉來。」
「再說了。」
李承乾放下茶杯,抬頭看著這三位憂國憂民的老臣,臉上的嬉笑之色稍微收斂了一些。
「有我呢。」
簡簡單單三個字。
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砸進了三位宰相的心裡。
「我李承乾雖然懶,雖然愛玩,但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我既然敢讓他在那兒當誘餌,就有把握保他周全。」
「哪怕他真的只剩下一口氣,哪怕閻王爺已經拿筆勾了他的名字。」
李承乾眯起眼睛,那雙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我也能去地府,把他的魂兒給撈回來!」
「所以,把心放回肚子裡。」
「回去睡覺,養足精神。」
「等我的消息。」
這番話,霸氣,狂傲,卻又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房玄齡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八歲的少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虎牢關前,單騎沖陣、視天下英雄如草芥的天策上將。
不。
比那還要強。
因為這位爺,不僅能打,還能算,更重要的是……他夠黑,夠狠!
「臣……明白了。」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
「臣等……這就回去,靜候殿下佳音。」
長孫無忌和杜如晦也跟著行禮,雖然心裡還是七上八下,但事已至此,除了相信這位妖孽般的太子,他們別無選擇。
三人躬身退下,腳步雖然依舊沉重,但至少不再像來時那樣慌亂無措。
麗正殿的大門重新關上。
光線暗淡了下來。
李承乾臉上的霸氣瞬間垮掉,重新變成了那副鹹魚癱的模樣。
「哎喲,累死我了。」
「裝逼也是個力氣活啊。」
他揉了揉笑僵了的臉,重新拿起那個被扔掉的話本,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
他轉過頭,看向沙盤。
目光穿過層層山巒,死死地鎖定了那個被黑色棋子層層包圍的紅色圓圈。
那是他的爹。
也是大唐的魂。
「老李頭啊老李頭。」
李承乾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既無奈又有點幸災樂禍的壞笑。
「這次你是真的玩大了。」
「不過也好,不把你逼到絕境,你怎麼知道你兒子有多重要?」
「堅持住啊。」
「希望你帶的乾糧夠吃,別到時候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那樣的話,我救你的時候,可就沒有成就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