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後花園。
這裡本該是整個大唐最愜意、最放鬆的地方。
池塘里的水,是活水,清澈見底。
岸邊的柳樹,雖已深秋,卻依然保留著幾分頑強的綠意。
那張金絲楠木的搖椅,就擺在柳樹下。
李承乾手裡握著那根價值連城的翠竹魚竿。
魚線垂在水裡。
紋絲不動。
青龍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剛剛匯報完來自西域的那些糟心事。
高昌扣人。
吐蕃挑釁。
索要十萬斤細鹽。
還有那句不知死活的「大唐是紙老虎」。
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匯報完了。
青龍低下了頭,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他跟了這位太子爺這麼久,太了解他的脾氣了。
如果太子爺跳起來罵娘,那是好事,說明他只是心情不好。
如果太子爺笑著說「這事兒有點意思」,那說明有人要倒霉了。
但現在。
太子爺沒說話。
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平靜的水面,仿佛變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風,停了。
連樹上的蟬似乎都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壓抑,識趣地閉上了嘴。
整個東宮,靜得可怕。
靜得讓人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青龍。」
李承乾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但聽在青龍耳中,卻像是一道炸雷,震得他頭皮發麻。
「屬下在。」
青龍腰身壓得更低了,手掌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繡春刀,指節發白。
「我記得……」
李承乾並沒有回頭。
他依然盯著那個一動不動的浮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前幾個月,咱們在長安城裡,殺了不少人吧?」
青龍渾身一顫,低聲回答:
「回殿下。」
「那一夜,錦衣衛清洗世家餘孽,斬首一千三百餘級。」
「菜市口行刑,又斬了五百餘人。」
「嗯。」
李承乾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數字沒什麼感覺。
「那……北邊呢?」
「北邊……」
青龍咽了口唾沫,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白起將軍在幽州,坑殺叛軍三千。」
「在龍門山谷,大雪龍騎和背嵬軍陣斬突厥十餘萬。」
「後來在草原平叛,白將軍為了震懾各部,又……又處理了大概兩三萬人。」
「加起來……」
青龍深吸一口氣。
「這幾個月,死在咱們手裡的,沒有三十萬,也有二十萬了。」
二十萬。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心驚肉跳的數字。
是用鮮血和白骨堆出來的數字。
「二十萬啊……」
李承乾嘆了口氣,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動手腕,將魚竿提了起來。
魚鉤上,空空如也。
魚餌早就被水泡化了,或者被聰明的魚兒偷吃光了。
「咱們殺了這麼多人。」
「把世家的根都刨了。」
「把突厥的墳都填平了。」
「甚至把頡利的腦袋都拿來當球踢了。」
李承乾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魚鉤,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卻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按理說……」
「這天底下的人,應該都知道『怕』字怎麼寫了吧?」
「應該都知道,大唐的鬍鬚,是摸不得的了吧?」
青龍不敢接話。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周圍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可是呢?」
李承乾隨手一甩。
「啪!」
那根價值不菲的翠竹魚竿,被他狠狠地抽在水面上。
水花四濺。
驚得池塘里的錦鯉四散奔逃。
「還是有人記不住。」
「還是有人覺得,這大唐的刀,不夠快。」
「還是有人覺得,我李承乾,是個只會睡覺的軟柿子。」
李承乾站起身。
他轉過頭,看著青龍。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嬰兒肥、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臉上,此刻卻沒有半點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
幽深。
黑暗。
像是兩口通往地獄的深井。
「看來……」
「我是真的太久沒殺人了。」
「久到讓這幫西域的蒼蠅,都忘了血是什麼味道。」
「久到讓他們覺得,只要離得遠一點,就能指著我的鼻子罵娘。」
李承乾嘴角緩緩勾起。
那一抹弧度,充滿了譏諷,充滿了暴戾,也充滿了……
讓人絕望的殺意。
「看來,殺得還不夠多啊。」
「二十萬?」
「呵。」
「在某些人眼裡,可能只是個數字。」
「既然他們不識數。」
「既然他們記性不好。」
「那我就受點累,幫他們加深一下印象。」
李承乾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總有些記吃不記打的畜生,非要湊到面前來嗡嗡叫。」
「不一巴掌拍死,它是不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青龍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知道。
那個讓世家膽寒、讓突厥絕望的「活閻王」,又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因為這一次,不僅關乎利益,更關乎大唐的尊嚴,關乎太子的臉面!
「殿下!」
青龍單膝重重跪地,聲音鏗鏘有力,殺氣騰騰。
「錦衣衛三千兒郎,隨時聽候調遣!」
「只要您一聲令下,沈煉即刻帶隊出發!」
「屬下保證,十天之內,讓高昌王的腦袋,擺在您的案頭!」
「暗殺?」
李承乾搖了搖頭。
他走到旁邊的小几前,端起一杯涼透了的茶,潑在了地上。
「不用那麼麻煩。」
「暗殺那是弱者的手段。」
「對付這種不知死活的蠢貨,用暗殺,那是抬舉他。」
「我要的,不是他一個人的命。」
「我要的,是讓整個西域,讓那三十六國,讓那個狂妄的吐蕃……」
「從今往後,聽到『大唐』兩個字,就得跪下!」
「聽到『李承乾』三個字,就得發抖!」
李承乾把空茶杯往桌上一頓。
「當!」
一聲脆響,震懾人心。
「青龍。」
「在!」
「去。」
李承乾指了指書房的方向,語氣慵懶,卻透著一股定鼎乾坤的霸氣。
「去把那份西域的地圖拿來。」
「掛在牆上。」
「掛高點。」
「本宮倒要好好看看。」
「這高昌國。」
「還有那個吐蕃。」
「他們的頭……」
「到底有多鐵!」
青龍猛地抬頭,眼中的狂熱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知道。
西域的天,要塌了。
那條剛剛在北境飲飽了鮮血的巨龍,此刻,正緩緩地將它那雙充滿殺意的豎瞳。
轉向了西方。
「諾——!!!」
青龍領命,起身,大步流星地沖向書房。
那背影,帶著一股子要去掀翻天地的決絕。
院子裡。
李承乾重新躺回了搖椅上。
他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噠、噠、噠。」
節奏輕快,像是在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兒。
「系統。」
他在腦海里輕聲喚道。
【在。】
系統的聲音依舊冰冷,但似乎……
多了一絲期待?
「上次那個紅衣大炮……」
李承乾嘴角微翹。
「還有多少庫存?」
「本宮這次,要搞個大場面。」
「一個……能讓整個世界都聽個響兒的大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