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您最厲害,牛見了您都得繞道走。」
李承乾敷衍地應和著,伸手把李世民從點將台的邊緣拉了回來,順勢拽到了台下的陰影里。
喧囂的歡呼聲被隔絕在身後。
這裡只有風聲,還有父子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個即便鬢角有了幾根白髮、卻依然倔強得像頭驢的中年男人,臉上的嬉皮笑臉慢慢收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
有些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不能說。
但爺倆私底下,得交個底。
「父皇。」
李承乾的聲音很輕,卻少有的正經。
「其實我不讓您去,不是怕您老了,也不是怕您搶功勞。」
李世民愣了一下,哼了一聲,別過頭去:「那是因為什麼?嫌朕礙手礙腳?」
「因為長安離不開您。」
李承乾伸出手,幫李世民把剛才激動時弄歪的披風重新系好。
「咱們前陣子殺得太狠了。」
「五姓七望雖然倒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堂上那些新上來的寒門官員,根基未穩;地方上的豪強,還在觀望。」
「現在的大唐,就像是一個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看著精神,其實虛得很。」
李承乾抬起頭,直視著李世民的眼睛。
「這時候,家裡必須得有個鎮得住場子的人。」
「那個人,只能是您。」
「您坐在太極殿,這天下就亂不了。那些牛鬼蛇神,就得縮著脖子做人。」
「您要是走了……」
李承乾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
「光靠房玄齡他們,未必壓得住。萬一後院起火,我在前線還怎麼打?」
李世民沉默了。
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精光和霸氣的龍目,此刻竟有些微微的濕潤。
他又不是傻子。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如何不懂?
只是……
他不想承認自己老了,也不想總是躲在兒子的羽翼下,坐享其成。
「可是……」
李世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朕是皇帝,總不能一直讓你這個太子沖在前面遮風擋雨吧?」
「哪有老子享福,兒子受罪的道理?」
「這叫分工不同。」
李承乾咧嘴一笑,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您負責貌美如花……不對,您負責坐鎮中央,統籌全局,當大唐的定海神針。」
「至於西域那幫跳樑小丑……」
李承乾轉過身,看向西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種殺人放火、敲詐勒索的髒活累活,還是讓兒臣來做吧。」
「畢竟,我名聲本來就不好。」
「什麼『活閻王』、『魔王』的,也不差多背幾個罵名。」
「我就去把地皮刮乾淨,把路修通。」
「您就在長安,把國庫的門打開,等著數錢,等著萬國來朝,等著那幫蠻夷跪在您腳下喊萬歲。」
「這就夠了。」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已經能替他扛起半壁江山的兒子。
心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滿醋的棉花,酸澀,卻又暖得發燙。
「你這臭小子……」
李世民吸了吸鼻子,伸出粗糙的大手,替李承乾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
動作很輕,很慢。
就像小時候,他第一次教承乾騎馬時那樣。
「嫌棄朕老了就直說,拐彎抹角的。」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力道不大,卻重若千鈞。
「去吧。」
「既然你想飛,那就飛高點。」
「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只要朕還有一口氣在,這大唐的天,就塌不下來。」
「但是,只有一條。」
李世民盯著李承乾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早去早回。」
「別在外面玩野了。」
「要是瘦了,或者少了一根頭髮,朕就把你的東宮給拆了!」
李承乾心頭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吧,爹。」
這一聲「爹」,叫得真真切切。
「嗚——嗚——嗚——」
就在這時。
蒼涼而雄渾的號角聲,驟然響徹校場。
吉時已到。
大軍開拔!
「走了!」
李承乾最後衝著李世民揮了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輛停在隊伍最前方的、極其拉風的座駕。
那是一輛由八隻黑白糰子拉著的、寬大得像座移動宮殿的豪華大輦。
熊貓們似乎也感受到了出征的氣氛,一個個把手裡的竹子咬得咔咔響,發出「嚶嚶嚶」的戰吼。
李承乾跳上車,一屁股坐在軟塌上。
武媚娘早就在旁邊候著了,手裡捧著剝好的葡萄。
霍去病策馬在側,長槍指天。
神機營的炮口昂揚,殺氣騰騰。
「出發!」
隨著李承乾一聲令下。
這支註定要將西域攪得天翻地覆的奇怪軍團,轟隆隆地動了起來。
煙塵滾滾,旌旗蔽日。
李世民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漸行漸遠的隊伍,看著那個坐在車裡、翹著二郎腿的背影。
突然。
那個身影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衝著這邊大喊了一嗓子:
「父皇!」
「記得幫我餵魚啊!」
「那條錦鯉要是餓瘦了,我回來可不依!」
李世民愣了一下。
隨即,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罵道:
「滾犢子!」
「朕把它們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