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李承乾正在步輦里剝著黃桃罐頭。
聽到傳令兵那有些變調的嘶吼,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他看來,在這絕對的火力覆蓋下,高句麗就算把山神請出來,也逃不掉被平推的命運。
「什麼事值得這麼大驚小怪?難道是淵蓋蘇文那老狗把全城的火藥都集中起來,準備跟咱們同歸於盡了?」
傳令兵跪在雪地里,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顫抖。
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對戰爭的恐懼,而是寫滿了某種深深的震悚與悲憤。
「不……不是敵襲……」
傳令兵咽了一口冰冷的唾沫,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殿下……前面沒路了。薛將軍讓大軍停下,請您親自去看看。」
「他……他讓屬下轉告您,高句麗人……不是人。」
李承乾拿著罐頭的手微微一頓。
他了解薛仁貴,那個能在萬軍叢中七進七出的猛將,不是一個會輕易被嚇住的人。能讓薛仁貴停下大軍,甚至連衝鋒的銳氣都硬生生憋回去的東西。
絕對不簡單。
「備馬。」
李承乾丟下罐頭,裹緊了身上的白狐裘,跳出步輦。
他沒有坐慢吞吞的車駕,而是直接翻身跨上一匹通體烏黑的神駿戰馬,朝著先鋒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風呼嘯,夾雜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
但李承乾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只有一股莫名的煩躁在心底升騰。
越往前走,空氣中那種屬於戰場的硝煙味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濃郁到讓人作嘔的腐臭,以及一種令人靈魂都在戰慄的森冷死氣。
「吁——!」
李承乾一勒韁繩,烏騅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死活不肯再往前踏出半步。
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
三萬大雪龍騎和五千神機營火槍手,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
全部極其安靜、極其僵硬地矗立在原地。
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走動。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兵器在鎧甲上無意識摩擦發出的金屬碰撞聲。
李承乾翻身下馬,推開擋在前面的士兵,大步走上前去。
薛仁貴正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這位白袍神將此刻背對著李承乾。他那握著方天畫戟的大手,正因為極度的用力而青筋暴起,骨節泛白。
「讓開。」
李承乾撥開薛仁貴高大的身軀。
當他的視線越過先鋒營,落在那片被積雪覆蓋的曠野上時。
李承乾那原本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臉龐,瞬間凝固了。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在前方。
那是一座山。
一座極其巨大、甚至比平壤城的城牆還要高出幾分的山!
但那不是由泥土和岩石堆砌而成的自然山峰。
那是……
頭顱!
屍骨!
數以萬計、甚至十萬計的頭顱和屍骨!
被高句麗人用泥土夯實,一層層、一疊疊地壘在一起。經過三十年的風吹雨打,那些屍骨早已經白骨森森。
有些頭顱的眼眶處,甚至長出了雜草,在寒風中淒涼地搖曳。
而在那些陳舊的白骨最頂端。
極其刺眼、極其血腥地,堆放著幾百具還未完全腐爛的新鮮屍體。
那是大唐剛剛失蹤的那批商隊,以及那三名被割去五官的使節!
這就是京觀!
這就是高句麗人用來炫耀武功、用來羞辱中原王朝的終極傑作!
它就像是一把生鏽卻沾滿劇毒的尖刀,狠狠地插在遼東這片土地上。
沖天的怨氣,甚至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極其扭曲和陰冷。
「這……這是咱們大隋的兵啊……」
一個滿頭白髮的大唐老兵,看著那座巨大的白骨山。
他手裡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位經歷過無數生死、連刀砍在身上都不皺一下眉頭的老兵,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雙膝重重地跪在雪地里。
他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啊!」
「俺當年親眼看著俺大哥死在遼河邊上,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他們……他們居然把俺大哥的骨頭……拿來砌牆……」
老兵的哭聲,就像是一根導火索。
瞬間引爆了整支大唐遠征軍壓抑到了極點的情緒。
軍中有很多將士,都是當年參與過隋末戰爭的老兵的後代,甚至就是當年的倖存者。
他們看著那座用中原兒郎的血肉堆成的恥辱柱。
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無聲哭泣的空洞眼窩。
所有人的雙眼,瞬間變得比兔子還要紅。
那是滴血的紅!
「干你娘的高句麗!」
「殺!殺光他們!」
「老子要扒了淵蓋蘇文的皮!」
狂暴的怒吼聲、撕心裂肺的咒罵聲,瞬間衝破了雲霄。
無數士兵拔出腰間的橫刀,發瘋似的想要衝過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那座京觀給拆了。
「都給俺站住!」
薛仁貴猛地一跺腳,方天畫戟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士兵,雙眼赤紅,眼角甚至瞪裂了一絲血痕。
「沒有殿下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暴虐,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承乾。
「殿下……」
李承乾沒有看薛仁貴,也沒有看那些激憤的士兵。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座巨大的京觀上。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對大隋沒有歸屬感,對那些三十年前的恩怨也沒有切膚之痛。
但是。
當他親眼看到,屬於華夏民族的骨血,被人像垃圾一樣堆砌成炫耀的資本。
當他看到大唐的使節,像畜生一樣被屠殺、被展示。
他體內那屬於炎黃子孫最深處的血脈共鳴,被徹徹底底、毫無保留地點燃了!
「砰!」
李承乾猛地轉身。
他一拳極其狂暴地砸在旁邊一輛火炮牽引車的生鐵車轅上。
那沉重的車轅竟然被這一拳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凹陷!
而李承乾那白皙的手指骨節處,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他沒有去管手上的傷。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原本慵懶、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眸。
此刻,已經降到了絕對零度。
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純粹到極致的毀滅殺意。
「薛禮。」
李承乾的聲音極其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平壤城,還有多遠?」
「回殿下,不足五十里。」
「傳孤的令。」
李承乾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極其緩慢地擦拭著指節上的鮮血。
「大軍停止推進。就地休整。」
薛仁貴愣住了。
所有紅了眼的將士們都愣住了。
「殿下!這……」
「孤說了,停止推進!」
李承乾猛地加重了語氣,那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瞬間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將那塊染血的絲帕隨手丟在雪地里。
那猩紅的血跡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極其刺眼。
「這塊硬骨頭,孤不打算讓你們去啃。」
李承乾轉過身,看向大唐艦隊停泊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死神微笑。
「發信號箭。」
「告訴那個老傢伙。」
「他的大活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