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國賓大酒店五樓豪華套間的房門被侍從緩緩推開。
馬塞盧斯屏住呼吸,那雙在君士坦丁堡見過無數金銀珠寶的眼睛,此時卻像是在審視神跡。
他邁出腳步,腳尖觸碰到地面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
厚實、綿軟、細膩。
那是一種從腳底板直接傳導至天靈蓋的舒適感。
他低下頭,看見腳下鋪著一層紅白相間的西域羊毛地毯。針腳密實得看不出一絲縫隙,甚至比羅馬元老院最昂貴的掛毯還要精緻數倍。
「這……這居然是用來踩的?」
馬塞盧斯喃喃自語,心疼得幾乎想把靴子脫下來抱在懷裡。
卑路斯王子已經衝到了窗邊,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馬塞盧斯,你看這牆壁!它是透明的!」
馬塞盧斯急忙走過去。
整整一面牆,竟然全是由整塊、透明、毫無雜質的巨大琉璃構成的。
外面的陽光毫無阻攔地傾瀉進來,將室內照得通亮。
他顫抖著手摸了摸那冰冷而光滑的表面。
在西方,琉璃是點綴在皇冠上的寶石,是貴族珍藏的酒杯。
可在大唐,這尊貴無比的「寶石」,竟然被奢侈地安在牆上擋風?
馬塞盧斯回頭打量房間,只覺得大腦皮層在陣陣發麻。
牆壁上貼著繪有淡雅花紋的精美壁紙。
那些家具線條筆直有力,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工業美感。
沒有刺鼻的油漆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兩位貴客,請先洗漱。殿下為你們準備了熱毛巾和溫水。」
帶路的官員指了指角落裡一扇潔白的房門,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馬塞盧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那是名為「盥洗室」的獨立空間。
入眼的是一片刺眼的雪白。
牆壁、地面,全都被一種光潔如鏡的白色瓷磚覆蓋。
他在那塊巨大的琉璃鏡子前站定,看著鏡子裡那個鬍鬚凌亂、滿臉震驚的自己。
他從未見過如此清晰的鏡子。
在羅馬,最好的青銅鏡也只能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在大唐,他甚至能數清自己額頭上每一根皺紋。
「上帝啊……這裡的每一件東西拿回羅馬,都足以引發一場內戰。」
馬塞盧斯苦澀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屋子中央那個造型最古怪的白瓷底座上。
那東西看起來像個靠背椅,卻又中空。
後面連著一個高聳的水箱,箱旁垂下一根精緻的銀質鎖鏈。
他想起剛才官員的囑咐,心跳不由得加快。
這位見慣了大場面的特使,竟然在這白瓷桶面前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侷促感。
他有些笨拙地嘗試著。
當一切結束,他懷著一種近乎虔誠和忐忑的心情,拉動了那根鎖鏈。
「嘩啦——!」
伴隨著一聲充滿了澎湃力量感的巨大水流轟鳴。
馬塞盧斯嚇得當場跳了起來,手裡還死死抓著那根鎖鏈不放。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股強勁的活水,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從瓷桶內側盤旋而出。
沒有阻塞,沒有殘留。
僅僅幾個呼吸的功夫,那些原本讓人厭惡的污穢便隨著水流徹底消失。
瓷桶底部重新注滿了清澈見底的活水。
房間裡甚至沒有留下一絲異味。
只有空氣流動的清涼感。
馬塞盧斯呆呆地站在那裡。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君士坦丁堡那些所謂的「公共廁所」。
在那裡,即便是貴族,也要忍受著熏天的臭氣,等待奴隸用木桶去清理排泄物。
而大唐……
大唐人竟然已經利用這種精巧到極致的管路,將這些污穢直接放逐到了地底?
這不僅僅是富裕,這是生活方式的徹底代差!
這是野蠻與文明的終極界限!
他衝出盥洗室,正好撞見剛從對面房間出來的卑路斯王子。
這位波斯王儲此刻正抱著一個印著「大唐製造」的陶瓷牙刷,滿臉的失魂落魄。
「馬塞盧斯,你剛才……」
「我也看見了,卑路斯。」
馬塞盧斯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唐人的軍隊能在海上用那種噴火的鐵管子摧毀一切。」
「一個連如廁都能設計得如此優雅、如此神聖的國家。」
「他們的腦子裡到底裝著什麼樣的真理?」
卑路斯王子重重地靠在門框上,眼神中原本的一絲復國壯志徹底熄滅了。
「在這座城市面前,波斯曾經的輝煌就像是地里的泥土。」
「馬塞盧斯,大唐太強了。」
「強到了……讓我們連嫉妒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們換上了酒店準備的棉織睡袍。
那種極其柔軟、舒適的觸感,讓這兩個長年穿著冰冷鐵甲的戰士幾乎想要流淚。
他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夜幕下的長安。
「啪!啪!啪!」
隨著幾聲輕響。
街道兩旁那造型別致的沼氣路燈,在一瞬間同時點亮。
那是成千上萬盞明燈。
它們匯聚成一條絢爛奪目的金色長龍,將整座長安城點綴得如同墜入凡間的星河。
長安。
不夜之城。
這裡沒有黑暗,沒有恐懼。
只有那永不熄滅的工業文明之火。
「走!我們現在就去求見!」
馬塞盧斯猛地轉身,神色變得無比焦灼。
「一刻也不能等了!」
他胡亂穿好衣服,和卑路斯一起衝出了房間。
當他們跑下電梯(雖然只是手搖的機械升降機),衝到大廳前台時。
那裡已經站著幾名值班的鴻臚寺低級官員。
「大人!大人求您了!」
馬塞盧斯顧不得身份,直接雙手遞上了一份蓋著羅馬皇帝印璽的、極其厚重的羊皮國書。
他的姿態低到了塵埃里,甚至在微微發抖。
「大羅馬帝國特使馬塞盧斯,請求覲見偉大的大唐皇帝陛下!」
「不!哪怕只是能見見那位太子殿下,讓我在他的車輪下跪上一整天都行!」
卑路斯王子也緊隨其後,將波斯皇室最後的傳國寶石盒捧在頭頂。
「波斯卑路斯,求大唐神明垂憐!」
官員懶洋洋地接過國書,隨意地翻看了一下。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張極其普通的草稿紙。
「覲見?」
官員笑了,指了指旁邊一個巨大的紅木櫃檯。
在那櫃檯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半人多高的各種文書。
「看見沒?那是昨天送來的,是天竺各國的國書。」
他轉過手,又指了指另一邊。
「那是今天上午剛到的,是極西之地的法蘭克、保加利亞等國的拜貼。」
官員拍了拍馬塞盧斯的國書,語氣平淡得讓人想自殺。
「現在想見太子殿下的人,排隊能從朱雀門一直排到秦嶺。」
「不管是皇帝還是王子,到了長安,都得按規矩來。」
「回去排著吧。」
「前面還有三十二個國家的使團等著呢。」
馬塞盧斯看著那堆如小山般的國書,感覺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這就是大唐嗎?
萬國臣服,眾神低頭。
即便他們這些在西方呼風喚雨的大國,在這裡,也只不過是一個排隊的號碼。
「大人,那我們要等多久?」
卑路斯王子絕望地問道。
官員沉思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運氣吧。」
「殿下最近在研究一種叫『內燃機』的寶貝。」
「他老人家要是心情好,或許下個月能見你們一面。」
「要是他老人家想睡個長覺……」
官員聳了聳肩,沒再說話。
馬塞盧斯和卑路斯對視一眼,唯有深深的嘆息。
他們只能乖乖地退回樓上,坐在那舒適的地毯上,看著窗外那繁華得讓人戰慄的燈火。
等待。
那是他們對這個偉大帝國能表達的,最極致的敬畏。
而此時。
長安城東側的一處幽靜別院。
李承乾正躺在專門定製的防震搖椅上,閉目養神。
武媚娘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為他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鴨絨被。
「殿下,那些老外都快嚇瘋了。」
小蘿莉捂著嘴輕笑,大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
「聽說那個羅馬特使,剛才差點把咱們的馬桶給抱回屋裡去。」
李承乾眼皮都沒睜一下,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受不了了?」
「等過幾天博覽會開了,孤給他們看點更猛的。」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讓他們等著吧。」
「沒割夠他們的韭菜之前,孤可沒興趣見這些土包子。」
夜風微涼。
大唐的科技樹,正在這寧靜的夜晚,再次悄無聲息地向上拔高了幾分。
而全世界的目光,都已經死死地鎖在了這個名為長安的地方。
渴望著。
戰慄著。
等待著。
真理的下一次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