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一塊巨大的透明琥珀。
正午的陽光透過精美的琉璃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百多個國家的使臣,此時依然維持著那個虔誠且僵硬的跪姿,哪怕膝蓋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也沒人敢挪動半寸。
馬塞盧斯低著頭,鼻尖上的汗珠匯聚成大顆的水滴,「啪嗒」一聲摔在地板上。
他能聽見身邊波斯王儲那沉重如牛的呼吸聲,卻聽不見大殿上方有任何翻動奏摺的聲音。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屁股底下像長了針。
他看著下方那黑壓壓的一片腦袋,又看了看身側那個空蕩蕩、卻又無比顯眼的交椅,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臭小子,簡直是把朕架在火上烤啊!
「去,再看看。」
李世民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太監帶著哭腔,貓著腰貼著牆根,第三次像幽靈一樣溜向了後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老太監又溜了回來。
他跪在龍椅側面,縮著脖子,聲音顫抖得如風中殘燭。
「陛下……老奴罪該萬死,殿下還沒醒呢。」
「徐驍統領親自守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把剛開刃的馬刀,說殿下昨兒個研究『內燃機圖紙』折騰到了後半夜,這會兒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吵。」
老太監咽了口唾沫,聲音更小了。
「殿下還說了,誰要是敢在這時候弄出響動,就直接塞進蒸汽火車的鍋爐房裡當柴火燒了,連灰都省得揚。」
李世民眼角瘋狂抽搐,龍袍下的拳頭死死攥緊。
當柴火燒了?這逆子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下方的魏徵。
以往這種場合,這位「大唐第一噴子」早該跳出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上樑不正下樑歪」、「太子失儀有辱國體」了。
可今日的魏徵,卻穩如泰山。
他微閉雙目,甚至還跟著某種節奏輕輕搖晃著腦袋,臉上掛著一種名為「欣慰」的詭異笑容。
在魏徵看來,太子殿下這是在行「無為而治」之法!
睡覺怎麼了?睡覺說明天下太平,說明太子胸有成竹。
這種在萬國使臣面前展現出的「慵懶」,恰恰是大唐國力強盛到骨子裡的絕對自信!
「馬塞盧斯大人……」
卑路斯王子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貼著地板顫聲問道。
「為什麼……那位神靈一般的太子還沒出現?難道是我們帶來的寶石不夠純淨,驚擾了他的聖駕?」
馬塞盧斯由於緊張,牙齒在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不,卑路斯。」
「這一定是大唐的一種神聖儀式。」
馬塞盧斯腦補出了他認知里最宏大的邏輯。
「在西方,只有至高無上的教皇在與上帝溝通時,信徒才需要這樣靜默等待。」
「大唐太子一定是在睡夢中與東方的大神交換統治世界的契約,我們出聲,就是對神明的褻瀆!」
卑路斯王子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眼神愈發敬畏。
就在這股極其詭異且壓抑的寂靜中。
「嘎吱——」
偏殿方向,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木輪轉動聲。
那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簡直比紅衣大炮的轟鳴還要震耳欲聾。
緊接著,是一陣沉重且極其富有壓迫感的腳步聲。
四隻體型碩大、黑白相間的食鐵獸,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拉著一架裝飾極其奢華的步輦,緩緩駛入了大殿。
步輦周圍掛著薄如蟬翼的蘇杭白紗,隱約可見一個消瘦的身影。
一百多個國家的使臣,在這一刻,竟然像約好了一般。
整整一千多號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種場面宏大到了極點,整個太極殿仿佛瞬間陷入了真空狀態。
步輦在龍椅旁穩穩停住。
一隻白皙修長、甚至有些稚嫩的小手,慢條斯理地撩開了簾幔。
李承乾揉著有些惺忪的睡眼,那一身潔白的絲綢睡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他看了看下方跪滿的人群,又看了看一臉幽怨的李世民。
「父皇,您這太極殿的空調……啊不,這冰塊放得不夠啊。」
李承乾大大咧咧地打了個哈欠,隨手從旁邊武媚娘遞過來的盤子裡,捏起一顆冰鎮葡萄。
「吵吵鬧鬧的,孤還以為高句麗打回來了呢。」
其實大殿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但他這種隨意的姿態,落在那些使臣眼裡,簡直就是霸氣外露。
馬塞盧斯呆呆地看著那個只有八歲的少年。
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慵懶和對萬物的漠視,讓他瞬間確認了自己的猜想。
這哪裡是太子?這分明是巡視人間、對凡人貢品毫無興趣的神祇!
李承乾終於走下了步輦。
他踩著名貴的西域地毯,由於剛睡醒,腳步還有些虛浮。
可就在他腳尖落地的一瞬間。
「嘩啦——!」
下方的一百多名使臣,竟然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般。
他們不再是單純的跪拜,而是整齊劃一地將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這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崇拜,讓大殿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李承乾愣了一下,嘴裡的葡萄皮還沒來得及吐出來。
「怎麼回事?孤還沒發紅包呢,你們就提前謝恩了?」
馬塞盧斯幾乎是用爬的動作向前挪了半步,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大羅馬帝國特使……拜見……大唐的上帝化身!」
李承乾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李世民。
「父皇,這幫老外是不是在咱們國賓酒店住傻了?」
李世民此時也懶得計較兒子的失禮了。
他看著那些被嚇得魂不附體、甚至連頭都不敢抬的外國貴族。
一種從未有過的自豪感在胸中炸開。
這就是朕的大唐!
只要朕的兒子在,連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番邦異類,也得乖乖縮著脖子當孫子!
李承乾伸了個懶腰,目光掃向那些琳琅滿目的貢品。
眼神里,卻閃過一抹索然無味的無聊。
「既然都來了。」
他懶洋洋地坐回交椅。
「那就趕緊把特產留下,孤還要趕著去試駕新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