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像水銀一樣在太極殿裡蔓延開來。
足足三分鐘。
沒有任何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長孫無忌是被硬生生疼醒的。
他後腦勺磕在漢白玉地磚上,腫起了一個大包。
他迷茫地睜開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舉在半空中的雙手。
那是一雙枯乾、長滿老年斑、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垢的老手。
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沒有虛擬代碼里的光滑。
只有粗糙的真實。
他轉過頭。
太極殿上空的虛擬影像還沒撤去。
那個頂著他名字的代碼法身,正像個智障一樣在半空中重複揮手。
像極了一個拙劣的提線木偶。
「假的……都是假的……」
長孫無忌喃喃自語。
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得知代碼永生只是一個用馬賽克和行為數據拼湊出來的騙局。
他心裡最後那根撐著他活下去的支柱。
徹底碎裂了。
他算計了一輩子。
算計了皇權,算計了世家,算計了天下人的錢袋子。
到頭來。
把幾代人積累的財富,全部換成了一堆後台會被隨時清空的無主代碼。
「噗——」
一口暗紅色的黑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噴在身前那根雕著金龍的柱子上。
血液順著龍鱗的紋路緩緩流下,觸目驚心。
氣血逆流。
長孫無忌原本慘白的臉,此刻泛起了一種詭異的潮紅。
他無力地靠在龍紋柱旁。
身體軟綿綿的,像一灘被抽乾了骨頭的爛泥。
他眼底那種算計了一輩子的精明。
那種大唐第一權臣的狡黠和算計。
在這一刻,大片大片地散去了。
只剩下一個快要老死的、可憐的普通老人。
「爹!」
長孫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老爹的身體。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爹您別嚇我!賽博大夫!快叫賽博大夫!」
長孫無忌艱難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那隻乾枯的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入手冰涼。
嘀——
嘀——
嘀——
他手腕上那個特供終端手環。
原本顯示還有九百多天壽命的倒計時。
現在數字正在瘋狂地跳水。
剛才在黑市地下室里的高壓電擊,雖然被李承乾強制中斷了。
但那粗暴的電流,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原本就衰竭的心臟和神經系統。
「沒用了……」
長孫無忌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他沒有看兒子,而是轉頭看向龍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呆呆地站在高台上。
看著相伴了幾十年的老夥計,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他忘了皇帝的威嚴。
連滾帶爬地從台階上衝下來。
因為腿軟,中間還絆了一跤,重重地摔在地磚上。
他顧不上疼。
手腳並用地爬到長孫無忌身邊。
一把推開長孫沖,把老友漸冷的屍身緊緊抱在懷裡。
「無忌……輔機!」
李世民聲音嘶啞,眼眶通紅。
「你挺住!朕馬上讓天樞系統調動最好的醫療AI!」
「朕用大雪龍騎的備用能源給你續命!」
「陛下……」
長孫無忌勉強扯動了一下嘴角。
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別白費力氣了。」
他大口喘息著。
胸腔里發出破損風箱拉扯般的雜音。
那是肺泡正在大面積破裂的聲音。
「老臣……活夠了。」
長孫無忌的視線開始模糊。
太極殿那雕樑畫棟的穹頂,在他眼裡變成了重影。
「這副臭皮囊,雖然會痛,會爛……」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手抓住了李世民龍袍的袖子。
指甲死死地摳進布料里。
「但至少……它是真的。」
他感受著大殿裡冰冷的空氣。
聞著李世民身上常年熏的龍涎香的味道。
甚至能感覺到漢白玉地磚透過衣服傳來的刺骨寒意。
這不是虛無的數據反饋。
這是真實世界的溫度。
「塵歸塵……土歸土……」
長孫無忌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老臣……不去那冷冰冰的盒子裡當代碼了……」
「老臣……就死在這大唐的土地上……」
抓著龍袍的手。
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軟綿綿地滑落下去,砸在石板上。
發出一聲輕響。
嘀——————
終端手環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屏幕上的生命倒計時。
徹底歸零。
大唐開國第一功臣,趙國公長孫無忌。
沒有死在賽博數字永生的虛無幻境裡。
而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太極殿冰冷的現實空氣中。
李世民抱著長孫無忌的屍體。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砸落在明黃色的龍袍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到極致的低聲抽泣。
「輔機啊……」
周圍的老臣們紛紛跪伏在地。
壓抑的哭聲在大殿裡蔓延。
房玄齡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長孫無忌乾癟的臉,嘆了一口氣。
老眼裡滿是淒涼。
他緩緩摘下自己頭上的紫金朝冠。
彎下腰。
輕輕地放在長孫無忌的屍體旁邊。
這是大唐文臣對同僚最後的敬意。
就在這時。
一直黑屏的太極殿主控全息天幕。
突然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不是李承乾那張冷漠的臉。
也不是剛才那些機械重複的代碼法身。
整個天幕被一種刺眼的赤紅色流光填滿。
像鮮血一樣在半空中劇烈翻滾。
這種紅光帶著極高的頻率閃爍。
甚至刺得人眼睛發疼。
整個太極殿的燈光也開始隨著這紅光劇烈閃爍。
那是能源系統大面積過載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