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鵰雙腳猛地蹬地,巨大的翅膀順勢一扇,整個身子騰空而起。
帶起的狂暴風壓再次把陸無雙掀翻在地。
彎刀脫手飛出,叮噹一聲掉在亂石堆里。
陸無雙結結實實地趴在泥地里,啃了滿嘴的土。
神鵰穩穩落在她面前,歪著大腦袋,喉嚨里再次發出那陣咕咕嘎嘎的嘲笑聲。
「你給我等著!」
陸無雙咬牙切齒地爬起來,胡亂抹掉臉上的泥巴,貓著腰悄悄溜到一邊。
她繞到神鵰側後方,腳下踩著極輕的小碎步,屏息凝神,沒發出一點聲音。
蛇行狸翻這種身法,對付一隻大雕總該管用吧?
她心裡暗暗得意,瞅準時機猛地一刀刺出,直取神鵰的臀部。
誰知神鵰連頭都沒回,右腿順勢往後一蹬,一股蠻橫的力道順著腳爪猛然撞了上來。
陸無雙的刀尖還沒碰到雕毛,整個人便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了出去。
這次的力道比先前重了一倍不止,她在地上連滾了五六圈才堪堪停住。
彎刀再次脫手飛出。
神鵰低頭叼起柳葉彎刀,張開巨大的雙翼,呼地一聲騰空而起。
它越過層層樹冠,落在一棵老槐樹的粗大枝丫上,將彎刀死死踩在腳爪下面。
「死扁毛畜生,還給我!」
陸無雙急吼吼地衝到樹下,仰著脖子破口大罵。
神鵰在樹枝上挪了挪身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接著把腦袋埋進翅膀底下慢條斯理地理毛。
陸無雙氣急敗壞地撿起石子,卯足全身勁頭往上砸去。
可惜石子撞在樹幹上便彈了回來,離神鵰還差著好遠一截。
她還是不死心,又抓起一大把石子,一顆接一顆地往樹上招呼。
神鵰理毛的動作停了下來,它抬起腦袋,用翅膀尖在屁股上撓了撓。
隨後它不緊不慢地轉過身,將屁股對準樹下的陸無雙,猛地一抖。
一泡碩大的鳥糞當頭砸了下來。
陸無雙發出一聲怪叫,忙不迭地閃身躲避。
鳥糞啪嘰落在地上,濺起的汁水終究還是沾到了她的鞋面上。
「楊過!」
她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快管管你這隻破鳥!」
遠處的瀑布那邊,傳來楊過帶著笑意的調侃:
「那是你倆的恩怨,哥可管不著。」
陸無雙氣得狠狠跺腳,索性蹲在樹根底下守株待兔。
殘陽漸漸沉入西邊的山頭。
陸無雙在樹下蹲得雙腿發麻,她把撿來的石子扔了個乾淨,卻連雕毛都沒蹭到一根。
水壺裡的水喝光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可柳葉彎刀被神鵰踩得嚴實,她再怎麼折騰也夠不著。
「有本事你這扁毛畜生今天就別下來!」
她仰著脖子又罵了一聲。
樹上的神鵰卻只是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
等到清冷的月亮從雲層里探出頭,陸無雙已經累得精疲力竭,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她頹然靠著粗壯的樹幹坐下。
神鵰似乎也鬧夠了,它鬆開腳爪,柳葉彎刀叮噹一聲從樹上掉落,剛好砸在她腳邊的石堆里。
陸無雙伸手撿起彎刀,細心地擦掉刀身上的泥土。
隨後,她默默地把褲腿卷了上去。
皎潔的月光灑在她的左腿上。
這條腿曾瘸了十幾年,腳踝扭曲外拐,走起路來總是一跛一跛。
當年在牛家村,街上的潑皮混小子總追在她身後喊「小瘸子」。
她雖然氣得拔刀追砍,卻因為腿腳不便怎麼也追不上。
即便她的刀法在同輩中能排進前五,可她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變不成正常人了。
從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別人盯著她的腿看。
那種夾雜著同情或嘲笑的目光,總讓她恨不得在腳上裹上十層厚布,把整條腿都藏進陰影里。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陸無雙緩緩伸直左腿,目光順著膝蓋一點點往下移。
小腿的肌肉線條勻稱且有力,腳踝已經回正,兩條腿併攏踩地時一樣齊整。
她試著用力繃緊腳背,反覆彎曲再蹬直。
這種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動作,如今做起來順暢無比,再也沒有那種筋脈別著的鑽心疼痛。
她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小腿肚子。
皮肉緊實,能清晰摸到裡面硬邦邦的肌肉塊。
她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一顆滾燙的眼淚啪嗒一聲,掉落在手背上。
「王八蛋……」
她低聲抽噎著,將臉死死埋進膝蓋里。
楊過那個混蛋,嘴上整天占她便宜,說話更是毒舌得要命。
動不動就當著表姐的面欺負她,不是嫌她做飯難吃,就是笑她是燒火丫頭。
可偏偏是這個王八蛋,耗費了大量的真氣為她疏通經脈,甚至毫不吝嗇地拿出《九陰真經》里的易筋鍛骨篇傳授給她。
全真教那群臭道士想欺負她時,是他當著幾百人的面,把那些道士治得跪地求饒。
她這條命是楊過撿回來的,這條腿更是楊過一根根經脈打通、一次次推拿調理,硬生生從殘廢邊緣給拽回來的。
陸無雙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抽搐了好一會兒才平復。
她抬起頭,清冷月光照著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她死死攥著柳葉彎刀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顯得慘白。
這條命往後就是楊過的了。
不管他身邊有多少女人,也不管他嘴巴有多損,她這輩子都跟定他了。
陸無雙深吸一口涼氣,胡亂擦乾臉上的淚痕。
她用衣袖抹了抹鼻涕,搖晃著站起身走到溪邊。
本想捧口水喝,可剛蹲下身子,她整個人就愣住了。
溪邊的爛泥地上,赫然出現了一排腳印。
那步幅極大,每個腳印之間至少隔著五六尺遠。
腳尖的位置陷得極深,腳後跟卻只是淺淺蹭了一下地面。
陸無雙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伸手用指尖仔細丈量了腳印的深度,又在自己踩出的痕跡旁比對了一番。
這腳印比她的深了足足兩倍不止,腳尖處陷入爛泥至少有一寸半。
能使出這種力道的輕功,起碼得是先天境以上的高手。
只有前腳掌著地,這是提縱縱躍的標準步伐。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這荒山野嶺之中,除了楊過、表姐和她之外,怎麼會出現第四個人?
而且此人輕功極高,腳印還很新鮮,邊角沒有被風吹散,泥面上也沒落下浮灰。
分明就是今晚剛剛踩下的。
陸無雙伏低身子,順手從地上抓起一把枯葉。
她將枯葉一層層覆蓋在腳印上,鋪得嚴嚴實實,沒露出一絲破綻。
水也顧不上喝了,她屏住呼吸站起身,沿著腳印的方向悄悄走了幾步。
只見那一串腳印,正朝著東邊的密林深處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