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支支吾吾,眼神躲閃,只說自己去了一趟茅廁。
蕭逸靠在榻上,目光如刀,將他的不安盡收眼底。
這清風自小跟著他,說謊時眼珠子總會不自覺地往左上角瞟,這麼多年從未變過。
「現在什麼時辰了?」蕭逸不動聲色地問。
「回公子,剛過酉時。」清風垂首答道。
「我睡了多久?」
清風遲疑了一瞬:「一……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蕭逸猛地坐起身,掀開被褥就要下榻。
誰知雙腿落地時竟晃了晃,眼前金星直冒。
他扶住榻沿穩了穩,咬牙道:「更衣,我要去崖底。」
清風急忙上前攙扶,「主子,您昏迷了一天一夜,體內餘毒還未曾完全控制住。
這會兒身子虛得很,萬萬不可啊!」
「桃兒和小公子還在崖底,我如何歇息?」
蕭逸推開他的手,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他接著往下說,「清風,山里猛獸出沒,山腳下有成王的兵。
這又過了一天一夜,他們……」
他咳嗽兩聲,聲音有些喘,「他們還不知道怎樣了。」
清風攔在他身前:「主子,李長老吩咐過,您還得做一次針灸,把體內的毒徹底控制住。
您現在這樣出去,毒性復發怎麼辦?
李長老可說了,我要是再保護不好你,讓我別幹了!」
蕭逸已經開始往身上套外袍,「我會小心點的,你不用擔心,我們趕在李長老來之前回來便是,不讓他發現就好了。
萬一被發現了,你怕什麼,有我給你兜底!」
清風急得額頭冒汗。
他知道,若不讓主子去,主子絕不會罷休。
可若讓主子去了,那崖底根本沒人,主子怎麼找都沒有用的。
可是如果告訴主子實情,他肯定會去闖成王的軍營。
他們好歹還剩下幾百人……
太危險了!
清風最後一咬牙,道,「主子,其實……我們的人已經找到桃兒姑娘和小公子了。」
蕭逸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清風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低著頭飛快地說:「是一戶獵戶救了他們。
我……
我剛才正打算去接他們回來。」
他只能編一個這樣的理由!
蕭逸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太過銳利,清風只覺得頭皮發麻,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
蕭逸的聲音很輕,「清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主子,十一年了。」
蕭逸點點頭,「十一年,那你應該知道,我最討厭什麼!」
清風撲通一聲跪下了。
「主子!我……」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我不是有意瞞您,只是李長老吩咐過,您這針灸不做,毒氣入骨,往後……」
「說!」蕭逸打斷他,「他們在哪兒?」
清風伏在地上,良久,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小公子他們被……被成王的人抓了,關了起來。」
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他們目前是安全的!」
榻邊寂靜了一瞬。
下一瞬,清風只覺得一陣風從身邊掠過,抬頭時,蕭逸已經抓起架上的長劍,大步往外走。
清風爬起來追上去,「主子,您去哪兒?」
「下山救人!」蕭逸頭也不回。
「可是……」
「清風,那是我大哥的唯一血脈,我不能不去!
桃兒姑娘是我們蕭家的恩人,我更不能不去。」
蕭逸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眼底卻燃著一簇火,「你跟了我十一年,應當知道我的脾氣。
今日你若再攔我,便不必再跟著我了。」
清風張了張嘴,終究沒能說出什麼。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兩道黑影從虎頭寨後山的密林中穿行而下,腳步極輕,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
蕭逸握著劍柄的手骨節分明。
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再加上毒氣還在身體裡。
他的腳步虛浮,但那股子狠勁兒撐著,竟也走得飛快。
清風跟在後面,幾次想開口勸他歇一歇,對上他那張冷峻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山腳下,成王駐兵的營地隱約可見。
兩人摸到營地外圍,伏在一塊山石後面。
蕭逸打了個手勢,示意清風從左側包抄,自己從右側摸進去。
然而,當他們看清營地的情形時,同時愣住了。
零星的煙火裊裊升起。
到處是一片焦黑。
原本想像中整齊的營帳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焦土,殘破的旗幟 ,燒得只剩骨架的糧車。
空氣里瀰漫著焦糊的氣息,偶爾還能聞到一絲血腥。
蕭逸的心猛地一沉。
他來不及多想,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掠入營地。
清風緊隨其後。
營地里一片狼藉,殘兵們三三兩兩地癱在地上,有的裹著傷,有的昏睡,全然沒有防備。
蕭逸目光一掃,鎖定了一個靠在木樁上,腿上纏著繃帶的傷兵。
他打了個手勢,清風會意,兩人一左一右包抄過去。
那傷兵還沒反應過來,喉嚨已經被清風掐住,拖到了一旁的陰影里。
「說,這裡發生了什麼?」
蕭逸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手裡的匕首卻穩穩地抵在傷兵的頸側。
傷兵嚇得渾身發抖:「別……別殺我!
我說,我都說!」
「是……是一個女人!」
傷兵結結巴巴地說。
「她帶著個孩子,本來是關起來的。
誰知道她……
她夜裡放火,把糧草都燒了!
還把大帳也點了,死了不少人!」
蕭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女人呢?
被你們王爺抓了還是……」
他問,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厲聲威脅道。
傷兵拼命往後縮,「她跑了……
一會就不見了!
她帶著孩子,往山里跑了!
我們追了,沒追上……」
蕭逸和清風對視一眼。
清風的眼裡迸出驚喜的光芒,蕭逸的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糧草都燒了?」他問。
「都……都燒了。」傷兵欲哭無淚。
「王爺氣得砍了三個人,連劉大人都挨了打。
可有什麼用?
糧草沒了,兵也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傷兵……」
蕭逸收了匕首,站起身來。
他望著夜色中連綿的山巒,胸中那股鬱結了一天一夜的悶氣,終於散了。
燒糧草。
帶著孩子跑。
把成王謝景行逼得狼狽逃竄。
那個小丫頭看上去嬌嬌弱弱,竟能幹出這種事?
果然是膽識過人!
蕭逸忽然笑了一聲。
清風嚇了一跳:「主子?
你笑什麼啊?」
蕭逸收起笑意,眼底卻多了一抹光,「
沒事!
該咱們開始幹活吧。」
清風一刀割了剛才那個人的脖子,只聽得一聲悶哼,那人就倒地死了。
兩人趁著夜色,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殘破的營地中。
那些傷兵本就士氣低迷,又困又乏,哪料到會有人趁夜偷襲?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倒下了十幾個人。
營地里亂成一團。
「敵襲………」
「有人偷襲!」
「保護王爺!」
謝景行從睡夢中驚醒,披頭散髮地衝出臨時搭的小帳,迎面就看見火光中人影閃動,自己的親衛正節節敗退。
「王爺快走!」
劉魏快速地衝過來。
「應該是是虎頭寨的土匪!
他們殺過來了!」
其實這也是劉魏的猜測,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帶著王爺逃離為好。
謝景行臉色煞白,顧不上體面,連靴子都沒穿好,就被劉魏和其他幾個士兵架著,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跑。
「快!快走!回京城!」
馬蹄聲雜亂地響起,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蕭逸站在營地中央,望著那狼狽逃竄的一行人,沒有追。
他轉過身,對清風道:「咱們撤,回虎頭寨!」
兩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