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宇摸了摸頭,幾步跑到廁所下方:「我不知道啊,我昨天才到這兒,真不知道!」
廁所上方鋁板嚴絲合縫起來,白色病房重回寂靜。
砰的一聲悶響,男人瘦得皮包骨的手掌捏成拳,一拳砸牆上。
堅硬牆壁抵破手背皮肉,白牆落下點點紅痕。
自己離開這麼久,要再找情有可原。
怕就怕,她又當忍者神龜,是因要拿到自己的信息,迫不得已跟一男的在一起。
如果是正當手段,秦宇不會支支吾吾。
可如果有了喜歡的人,何必冒著生死危險來見自己?
薄曜無力滑靠牆下,長腿屈起,瘦骨嶙峋的男人,將猩紅的眼埋在膝蓋下,後槽牙咬得死死的。
「怎麼能放棄外交官呢,明明那麼喜歡。為什麼要把自己綁在薄家女人身份里,一捆捆三年?」
「真是個忍者神龜,憋出病來怎麼辦?」
「好傻,太傻了。」
薄曜很清楚自己出身什麼樣的家族。
定王台那些算計親戚,天晟那些牲口股東,見風使舵的管理層。
男人真是無法想像她怎麼走過來的。
薄曜想著想著,胃部悶悶灼痛起來,漸漸變為抽痛。
艱難跑去廁所乾嘔起來,畢竟胃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趴在馬桶邊,兩眼猩紅似血。
胃是情緒器官,人至痛心處,常絞痛抽搐。
三年前,飛機駕駛艙內。
秦宇濕潤著眼從飛機上跳傘後,薄曜將艙門關閉,巨大氣流隔絕在外。
螺旋槳飛旋,機艙頭頂傳來轟隆震響,叩擊著男人蹦跳緊縮的心門。
高空之上,主控板雷達,手腕上的逐日雷達紛紛拉響警報,幾個紅點正在朝自己迅速靠攏,形成合圍之勢。
側頸上青筋步步朝上跳炸開,停在薄曜眼皮處抽了抽,鬢角凝成的汗珠子順著臉頰不斷往下墜。
紅點不斷靠近,自己已經被圍死,這直升機連基本的防禦功能都沒有。
只有幾箱子婚禮物料,生路全被堵死。
彼時,薄曜眉心漸漸松去。
男人眼眶猩紅如血,點開錄音,眼睛看著下方的藍色星球:「月,對不起。」
薄曜鼻尖漫開一股濃酸。
下一秒,小臂肌肉線條凌厲起來。
上拉引擎,機頭朝上一抬,準備跟這些雜種來個魚死網破。
男人喉嚨發緊,哽咽的說出了最後三個字:「我愛你。」
直升機沖了過去,薄曜想著死一個回本,死兩個還賺一個。
機身突然飛入一團巨大氣流中,劇烈顛簸起來,人也跟著顛簸起來。
男人眸子一亮,迅速瞄了眼雷達,大概率敵機也撞見氣流了,怪不得半分鐘過去都沒炮彈打過來。
這兒是東南亞附近的公海,七八月正值一年之中最酷熱時節。
太陽最接近赤道,不斷加深海面熱度,是形成上下亂行氣流的高密度時期,自己剛好撞上了。
薄曜眉心沉了下去,與其撞上去必死,不如跳進氣流里搏一搏。
男人屏住呼吸,準備跳傘。
摸了一下身上,秦宇離開時在自己身上不僅穿了三層防彈衣,還把跳傘裝備給他放旁邊了。
薄曜讓飛機進入自動巡航模式,迅速穿戴裝備,按動艙門按鈕。
門開,巨大氣流灌入,機身顛簸得更厲害。
搖搖晃晃走到艙門處,按下頭盔。
咬了咬牙,人一躍而下,似一顆歸心似箭的飛彈朝藍色大海深處彈射而去。
轟隆一聲,上方直升機被炮彈擊中,一顆火球從頭頂炸開。
薄曜捲入巨大氣流之中,身體在高空上翻滾起來,脖子上那枚霍家傳家寶也跟著飛了出來,在空中亂舞。
頭盔外的視線混亂顛倒,大海在上,天空在下。
身體被巨大氣流拉扯,迅速降落之中,五官被氣壓擠壓變形,渾身傳來撕裂感的痛。
降落傘自動開啟,轟然一下展開傘翼,人迅速在空中穩住了身形。
薄曜大鬆一口氣,說不定還能趕回去吃晚上那頓婚宴的席。
白光眩暈的湛藍天空之上,不斷飛來機身崩裂的零件兒。
薄曜掉在降落傘上無法控制方向躲避。
金屬鋼鐵在空中越飛越快,與大氣產生劇烈摩擦,溫度高達幾百度。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零部件,劃破氣流,頭部猩紅起火,直奔薄曜心臟。
猩紅似火球的零部件射中薄曜胸前那枚玉佩,羊脂玉在一秒間生出裂痕,沒碎。
頂級高純度的羊脂玉,莫氏硬度高達6.5,略低於硬度為7的翡翠。
不算最堅硬,但韌性是珠寶玉石里頂尖的那一檔。
是以世人常說,頂級和田玉,外柔內剛。
照月的臉,在薄曜眼前一閃而過。
大氣層摩擦升溫,零部件溫度至少高達千度,抵達玉的熔點。
和田玉裂痕變深,在空中碎去一半。
薄曜胸口傳來撕裂融化般的痛,人也被撞出去老遠。
幾枚飛彈朝薄曜頭頂飛去,幸運的是沒射中。
不幸的是,衝過的彈道氣流溫度過高,擦到傘翼,發生局部融化。
降落傘開始不受控制的迅速朝下跌落,最後咚的一聲墜入大海。
在這之後,人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薄曜一直聽見耳邊有人在說話,但就是睜不開眼睛。
感覺自己站在一個很長很黑的甬道里,什麼都看不見,雙手握成拳頭到處砸:
「現在是幾月幾號,到底是幾月幾號!」
男人鼓足一切力氣朝前跑,前方一點光亮也沒有,就不停的跑。
薄曜告訴自己,得快點跑出這破地方。
八月下旬就要到了,他要去陪照月一起迎接兩個孩子來到人世間。
薄曜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覺不到累,但也看不見盡頭,一直在跑。
耳邊的說話聲漸漸清晰起來,努力的睜了睜眼。
眯縫的眼看見床邊站了好幾個白大褂,下意識動了動身體,才發現自己全身被插滿管子。
沒有力氣,動不了。
護士驚訝的道:「誒,他醒了誒,他居然還能醒!」
醫生連忙走過來給薄曜做檢查,病床上的人醒來後又暈了過去。
耳邊傳來護士的話語聲:「他一直在問時間,昨晚問了一次,今天早上又問了一次。」
醫生看了看儀器:「這個病人好奇怪,都快沒命了,身上的腎上腺素還能衝起來好幾次。」
儀器上,腎上腺素再次沖了起來。
薄曜緊閉著雙眸,眼珠子左右的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