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媽在炕上喊破喉嚨,都不肯回家。
那陳銘啊,要是抱著自己家孩子,心裡頭也在想著,啥時候自己家孩子也長大了,也能在外邊玩了。
小童童還不到一歲,抱在懷裡頭軟乎乎的。
陳銘想著,等過兩個冬天,也得讓她出來抽冰猴、打出溜滑。
到了傍晚吶,東北的冬天,到晚霞,形成一片火燒雲,那一輪大月亮就跟火燒了一樣通紅。
那火燒雲從西邊一直燒到頭頂,把雪地照得跟鋪了層紅綢子。
連狗叫都帶著點紅撲撲的熱氣。
映照在雪地上,別提有多好看了。
這時候要是站在村頭往遠處瞅,那景色,擱城裡人那兒,能當畫看。
可村里人瞅慣了,也就那麼回事。
等到了晚上呢,又是滿天繁星,但也是嘎巴嘎巴的冷,是那種純粹的乾的冷。
這冷,跟南方那濕冷不一樣。
南方那冷,是往骨頭縫裡鑽;東北這冷,是乾脆利索,凍得人鼻子尖通紅。
滿天都是星斗!
那星星密的,跟撒了一把鹽似的。
冬天的星星,就是比夏天亮。
沒有了夏天的蛙叫和蟲鳴,但卻多了腳踩在雪窩子上的咯吱咯吱聲。
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這條街傳到那條街。
再遠,就是山裡頭夜貓子那兩聲瘮人的叫。
整個村裡頭也都通了電燈,家家戶戶都點電燈,所以就顯得很亮堂,不再像以前似的,一到了晚上黑燈瞎火的,光靠煤油燈也就能把屋子那點地給照亮。
剛通電那年,全村人都跟過年似的,大晚上不睡覺,就瞅那電燈泡發呆。
現在誰家要是還點煤油燈,那才叫笑話。
特別是分田到戶之後,這家家戶戶條件也都好了,收音機,那可是必備不少的,每家吃著飯都在那塊聽著新聞,聽著外邊的事。
那時候最火的是評書,劉蘭芳的《岳飛傳》,一到點開飯,全村收音機一個聲。
誰家那台紅燈牌收音機,比啥家電都金貴。
一家人啊坐在餐桌上,樂樂呵呵。這炕桌一放,小菜一熱,小飯往上一端,那小酒再往嘴裡一喝。
桌上是一盤燉豆角、一碟咸雞蛋、一碗酸菜湯。
就這幾樣,一家子吃得腦門子冒汗。
這就是所謂東北人的貓冬。
外頭零下三四十度,屋裡頭炕燒得燙屁股。
就這一冬,把一年的嗑都嘮完了。
還有的家特別的招人,就是在村裡頭,人員關係特別好,就像是生產隊隊長家啥的,這村裡頭人也都愛去。
這時候,誰家要是不熱鬧,那說明這家人緣次。
一到晚上,誰家屋裡頭燈火通明、人頭攢動,那準是有面子的人家。
大傢伙聚到一起,嘮嘮嗑,打打撲克,吃點瓜子。
那撲克是從供銷社買的,硬紙殼子,磨得邊都起了毛。
瓜子是自己家炒的,一碟一碟往上端。
有的那孩子呀,從小就已經練出來了。哪怕是屋子裡面煙燻火燎的,一大幫大老爺們和老娘們在家裡頭吵吵鬧鬧,但是那孩子睡得反而踏實,往這一躺啊,聽著白噪音,那睡得呼呼的,小臉紅撲撲的。
這要是在夏天,這麼吵早哭了。
可貓冬的孩子,就是在煙味、唾沫星子和呼嚕聲裡頭睡大的。
而陳銘啊,晚上吃完了飯之後,也在院子裡面消食。
這頓飯是在老丈人家吃的,羅海英愣是塞了兩個肉包子才讓他下炕。
他這肚子撐得圓滾滾的,不遛遛彎,今晚上炕都躺不踏實。
看著那幾條大狗被他養的特別肥了。
那幾條大狗,是去年從老山林裡頭掏的崽子。
現在一個個膘肥體壯,站起來快齊陳銘腰了。
過兩天帶到山裡頭啊,指定能下好貨。
陳銘想著,等傷再利索些,就得上山轉一圈。
這一冬天沒打獵,家裡那點存貨,也該補補了。
而此時老錢家錢二毛坐在炕上,一口一口酒的喝著,臉色呀,那是別提有多難看了。
那酒是老蘇家的小燒,平時喝得美,今兒個喝著跟咽藥似的。
100 塊錢掏出去,那跟從他身上割了二兩肉一樣。
他媳婦啊,那臉拉的也跟長白山似的。
那媳婦把一碟花生米往炕桌上一墩,油都濺出來了。
錢二毛瞅了一眼,沒敢吱聲。
把飯菜往桌上一放,一甩臉子就坐在一旁,也不吃飯。
那飯菜是一盤炒雞蛋、一碗燉豆腐,還有兩碟小鹹菜。
錢二毛平時就好這口,今兒個也沒動筷子。
「幹啥玩意啊?你跟我摔噠幹啥呀!」
「我哪惹著你了!」
錢二毛把酒盅往桌子上一放,就開口問道。
那酒盅是個小白瓷盅,也就二錢的量。
錢二毛一頓能喝個七八盅。
這活脫脫一筆錢就給掏出去了,能不心疼嗎?
那 100 塊錢,是他從櫃抽屜鎖著的小鐵盒裡頭拿出來的。
本來那錢是留著過年買小豬崽的。
「當初你咋說的?說蓋這房子呀,用不了幾個錢。」
「我就尋思讓你蓋了唄,可結果呢,人家要帳上門了吧!」
「這還差三四百塊錢呢,你咋整吧?想個辦法啊,別人家又來要,然後掏不出來。」
「讓全村的人都罵咱們兩口子。」
錢二毛的媳婦就撇著嘴說道。
「你可別跟我墨跡了,我不糟心吶,本來尋思這錢他要不回去。」
「誰能想到把陳銘這小子給找來了?」
「陳銘這王八犢子也是,啥閒事都管,他那姨夫都離婚了,他那個五姨呀,早就跟人家野男人過在一起搞破鞋,那王洪貴都戴綠帽子了。」
這話也就是關起門來敢說。
真要是叫街坊鄰居聽見,那還了得?
「那咋還能管人家的事呢!」
「今天這錢掏出去我都不痛快,我錢二毛,沒撿到錢都感覺老不得勁了,你以為我願意啊,就今兒個這狀況,不掏錢咋整!」
「反正我也是打算好了,剩下的錢,一分都別想,毛都別想從我身上撈一根!」
錢二毛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都瞪圓了。
那副無賴相,跟田二愣子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錢二毛一把將酒盅里的酒倒進了嘴裡,深深的哈了口氣,用手摸了一下下巴子。
那下巴子上的胡茬,硬扎扎的。
他這心裡頭,那點小算盤,打得山響。
「那你倒是想個招啊,人家肯定還得來要啊。」
「答應好的事,人家上來要,你不給,人家不收拾你啊!」
「再者說,現在村裡頭人都知道了,咱欠人家錢。你就算是想賴帳,是不是得有個說法和理由!」
那媳婦越說越來氣,筷子往桌上一拍。
這兩口子,一個比一個能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