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收稅,不認寶鈔。
只有極少數的份額,或者指定的抵稅的東西,可以用寶鈔代繳——在大明朝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這種事情是怎麼也輪不到泥腿子的。
「回來了?」朱元璋看了一眼元林,嗅到了他身上濃烈的茅廁的味道。
元林點頭,隨後看了一眼老朱手裡提著的草鞋,似是有所察覺,回頭找了找後,發現了那個守著草鞋攤位的老人。
元林摸了摸身上,尷尬了,都怪彪子那傢伙說什麼,今天的消費都是蔣瓛買單,他身上就帶著十來個銅錢,先前賣瓜子花光了。
「蔣大人,您看,能借我點錢嗎?晚點就還你!」
元林走到蔣瓛身邊。
蔣瓛警惕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老朱。
老朱正是鬱悶的時候,感受到了蔣瓛的眼神,頓時生氣道:「看我作甚?」
蔣瓛立刻從衣袖中摸出一把銅錢,塞進元林手裡:「不用還了。」
元林眉頭皺了皺:「早知道遍不開口了,我堂堂四品官兒,開聲口就這麼點兒,要是讓胡商、海商那些老外看了,還以為我大明的官兒都借不到錢呢!」
蔣瓛被擠兌得老臉漲紅,一咬牙,從另外一邊摸出來了一塊碎銀子塞進元林手裡,咬咬牙道:「這個要還的!」
見著元林似乎還想說話,蔣瓛立刻「先聲奪人」說道:「你就是說破了天,說破了地,也要還的!」
元林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我想說,下個月發了俸祿我第一時間還你,你瞧你!什麼人呢?」
蔣瓛捏著拳頭,閉著眼睛,低下頭,拳頭捶在了眉心上。
鬱悶的老朱被元林這套灑脫的連招逗樂了。
這傢伙,雖然有時候說話嗆人,但話糙理不糙,而且還挺好玩兒的!
只是,當看到元林借錢做什麼的時候,老朱就笑不出來了。
蔣瓛更是站在路邊,一個勁地在心裡罵自己:我該死!我真該死啊!我這張溫暖的嘴,怎麼會說出那麼冰冷的話啊?
李景隆羞愧地低下頭,藍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韓宜可和范從文只是略微一驚,隨後便很是平常心地看著元林所做的一切——大致有一種,他做這種事情,真不意外。
元林走到了那個老農身邊,看著對方腳上穿著的破布鞋——似乎是為了禦寒,外邊套著特大號的草鞋。
「這些,我都要了,你看夠嗎?」元林把碎銀子攤開給老人看。
老人嚇了一跳,忙連聲道:「要不了這麼多,這一共才有二十雙草鞋,一雙草鞋四文錢——找不開啊!」
元林把碎銀子塞進老人手裡,笑著道:「老人家,天寒地凍的,給自己買雙合腳的鞋吧!這些草鞋我買走了,來年天熱的時候穿……」
「哎呀,這如何使得啊!」草鞋老人似乎不敢貪便宜,忙推還回來。
元林卻已經蹲下身,飛快地將地上的草鞋收走。
「我家以前也窮,我知道受窮是什麼滋味。」元林的一句話,讓老人的手僵住了一下,臉上帶著幾分尷尬笑容的老人,忽然又笑了笑,抬起手,擦了擦臉,看著已經轉身決然走開幾步的元林,喊了一聲:
「謝謝你!小伙子,好人有好報!有好報!」
老人的聲音在寒風裡很微弱,也不知道轉身走的那個人是否聽到了。
老朱沒有了逛市場的心思。
從這邊北門橋市出來的時候,老朱整個人都是氣呼呼的。
只不過,系統卻沒有提示音響起。
「天下受苦受難的人這麼多,你幫得過來嗎?」
忽而,朱元璋停下腳步,看了看元林。
元林滿不在乎:「拔一毛而利天下,我可能會做這種蠢事……再說了,見一個幫助一個不就行了?」
老朱沒說話,只是用眼睛看著元林,不知道為什麼,他此時此刻,總覺得眼前這傢伙好像很眼熟一樣。
這種眼熟,不是外在容貌的熟悉,而是一種內在的精氣神的熟悉。
「我以為,你會抨擊治國不好,所以才會有這樣可憐的人。」
朱元璋說了句沒頭腦的話,這也就是說,他先前只是預備生氣的狀態,結果元林沒有觸發而已。
元林道:「這得講道理,哪怕是古代的堯舜禹、漢文帝那樣好的聖君治理天下的時候,也一樣會有人在道路邊上乞討。」
朱元璋笑了笑,心情忽然好了許多,皇帝很不好做。
但卻不知道,元林說出這番話,只因為他也算是老朱的同行。
元林又道:「老馬,當年你從皇覺寺出來討飯的時候,也有人不講道理的幫過你吧?」
朱元璋瞬間看向了元林。
周圍的藍玉、李景隆、蔣瓛等人,瞬間感覺頭皮都麻了!
不是!
這位爺!
您就這麼喜歡找刺激的嗎?
您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非得說這個嗎?
然而,老朱預想之中的大怒並沒有出現,他確實回想起來了好多事情。
有人罵他、有人厭惡、有人驅逐……但是同樣,也有人給他一口吃的。
說來可笑,反而是那些窮人,願意施捨他一些吃的。
那些有錢的人,地主家的,甚至故意放狗來咬他!
可惜,做了皇帝後,找不到這些人了。
大抵是死在戰亂中去了——真是一群幸福的傢伙啊!
「你說得對。」朱元璋坦然點頭,好似在某然一個瞬間,接納了自己曾經那些不願意回憶的人生片段。
「蜀漢武侯丞相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我今見之,方知世上真有這般人。」
元林聽到「武侯丞相」四個字的時候,忽然有些恍然。
小亮這孩子啊!
「走,現在雇輛車送我們去富樂院。」朱元璋轉過身去,看向前方。
元林追上他的腳步:「不去新橋市了?」
「不去了。」朱元璋看著他,那雙眼睛亮得可怕,似乎能看穿元林心底深處最不願告訴世人的秘密。
「咱看得出來,你做那件事情的時候,是發自內心的憐憫,而非故意作秀給咱看的。」
元林似乎在這一瞬間被老朱這番話給觸動,他晃了晃手中的草鞋。
「或許,只是因為我自己也曾經光著腳走過路吧。」
朱元璋聽著元林這話,內心不知為何,竟然有些羞愧。
自己也曾經光著腳走過路啊!
唉——
若天下為官之人,都曾記得自己一路走來的艱難困苦,而推己及人,在任之上,能為百姓做實事該多好!
可惜——
老朱心裡感慨無比,越是那些從底層爬上來的官員、越是那些幼年吃苦、少年吃苦,中年得志縱橫官場的官吏們,貪污起來最狠,喝起百姓的血、吃百姓們的肉最惡!
咱的剝皮揎草,都嚇不住這些人啊!
風起了。
吹動了老朱鬢角散落的一縷白髮,他似乎老了,但似乎又沒有。
元林看著街邊撐著漂亮油紙傘的年輕華裳婦人路過,回過頭的時候發現有意思的一幕。
老朱和他一樣,在看這個年輕婦人豐潤的後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