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揮了揮手,這些護衛立刻退了出去,整個屋子裡邊,就只剩下了他和范從文。
至此,范從文方才壓低聲音道:「我甚至懷疑,這個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被劫走的事情,可能是徐大人自導自演的……」
「什麼?」李景隆一下就坐不住,「他這是干甚呢?他這是干甚呢?」
范從文抿了抿唇:「我對徐大人不能說非常了解,只能說相當了解……」
話說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廢話的范從文尷尬一笑:「別的人我或許猜不到,但是徐大人和韓大人,我還是有相當把握的。」
李景隆深吸一口氣:「引蛇出洞?」
范從文贊同地點頭:「定是如此了,所以奏報不能立刻上報。」
李景隆有點無語,乾笑一聲:「就像是祁著說的那樣,以核實事情為藉口,派人去崇明諸沙那邊重新確認此事?」
「事情往來之間,時間一走,真相就會如水落石出那般浮出。」
范從文點頭表示認可,而後又沉吟道:「再退一步來說,哪怕事情真到了不可預測的地步,再上報也並非不晚,國公爺如果覺得不夠穩妥的話,也可以先行密奏,說你先確認這消息真假若何。」
「再者,崇明御守千戶嚴正所轄之地,確實有匪患,此人的頭不用來警示其他地方的御守千戶,又有何用處呢?」
死一個千戶,總好過死整個蘇州府的所有官員。
這麼些時日相處,范從文感覺地方上的官員們,遠遠比他想得好,也比他想的要辛苦得多。
一個人的疏忽,不應該讓其他那些兢兢業業的人跟他一起倒霉吧?
李景隆搓了搓手,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問范從文:「這麼說,祁著這廝還是個好人咯?」
國公爺哈哈笑了起來:「我還怪錯人了嘛!」
卻在這時,范從文冷不丁地來了一句:「徐大人說過,他不是好東西,讓我有事情和知府王士弘商量著來。」
「嗯?」李景隆一下給整不會了,「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啊?」
「國公爺,這讓我咋說呢……」范從文琢磨了片刻,道:「徐大人那意思,他擁有超強的個人魅力,讓祁著這廝折服於他,但是祁著這人心高氣傲,與旁人不一樣,服氣他,但不會服氣我……」
頓了頓,范從文又乾笑一聲,看著李景隆:「也未必會服氣你的。」
李景隆懂了:「難怪這廝先前總像是憋著什麼情緒一樣,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
「行了,你去和這廝說一聲,免得讓他覺得我不識好歹……」
說到這裡,國公爺才意識到自己先前是真的不識好歹……
這怪自己嗎?
當然不怪自己。
誰叫祁著這廝看著就是個反派呢?
范從文看了看桌上未寫完的急奏。
李景隆輕哼一聲:「真把我當樂子人了?」
咱作為樂子人,那是身為舅姥爺的朱皇上需要我這樣,可朱皇上需要我不是樂子人的時候,咱也可以帶兵打仗去,你這御史還真是看不起誰呢?
范從文抿唇憋著笑,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祁著躺在床上好一會兒,方才回過神來,剛覺著舒服一些,便看著范從文走了進來。
祁著沒說話,他知道範從文是過來和自己說曹國公李景隆的事情的。
范從文坐在邊上,把自己和李景隆的談話選擇性地說了一些。
祁著倒不甚在意,只是感嘆:「徐大人前途光明,不值得為了這樣的小事跌倒在這裡。」
范從文聽出這話里的試探之意,笑了笑道:「徐大人是可以承受住大風大浪的人,這點事情壓不垮他,侍郎公還是安心養病,還需要你與徐大人一同主持大局呢。」
祁著輕嘆了一口氣,范從文也就此告別。
只是,侍郎大人還是想不明白,范從文這樣聰明的人,為什麼會在倭地那邊的帳目上栽了跟頭呢?
還是說,秦王和晉王到了倭地海外建國之後,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些什麼呢?
想到這裡,祁著又開始忍不住腦補,先前從京城出發來到蘇州府之際,城中都在對燕王朱棣在澳洲建國這件事情褒貶難一。
一旦大量的工匠、農人、大夫、士人到了澳洲之後,這個世界就會大不一樣了。
誰說得准在澳洲站穩腳跟的燕王,到底是會真的尊奉大明本土為宗主國,還是會做別的事情呢?
這一代,燕王的親兄長是太子爺朱標。
下一代,燕王的兒子和朱允熥、朱允炆是親堂兄弟。
可是,再下一代呢?
再再再往下一代呢?
天下的疆土雖然是無窮極的。
可不在中原坐上這把椅子,誰又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是天下之主呢?
祁著越想,越覺得頭昏腦脹、發噁心,乾脆閉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刑部的堂官沒了,他看似是刑部現在的「一把手」,可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絕對不可能出任刑部尚書。
曹國公的到來,就表示皇帝朱元璋對他的懷疑已經開始了。
不過嘛!
懷疑歸懷疑,自己可是大明忠誠,侍郎這官兒是丟不了的,最多被調任別部罷了。
這叫什麼?
這叫身正不怕影子斜。
「哐當——」
房門被一腳踹開。
祁著側過臉,看著和國公爺李景隆一塊兒重返的范從文,驚悚的感覺忽然壓過了身體的病痛。
垂死病中驚坐起的祁著居然短暫痊癒了。
他坐了起來,滿臉愕然地看著闖入的兩人。
干甚呢?
不會要把自己下獄吧?
自己可真沒有參與過楊靖他們那些齷齪事兒啊!
「哎呀呀!」范從文已經失態了,「侍郎!好消息傳回來了,那崇明御守千戶簡直就是個飯桶!」
「啥?」祁著思維僵硬住。
范從文取來了另外一份加急文書,呈給了祁著看。
祁著看完之後,狂喜之下竟然忍不住放聲大笑,可笑著笑著,侍郎大人忽然仰頭噴出一口血,竟然當場昏死了過去。
「壞了!他不會爽死了吧?」
李景隆撓了撓頭,看向邊上表情凝固住的范從文。
范從文驚恐地往門外跑去,嘴裡大聲喊叫起來:
「大夫呢!大夫呢!把大夫給老子找過來,娘日的!人都讓這畜生給治死了!」
李景隆背負著手,慢悠悠地走出房門,沒理會其他人的慌張,坐在邊上讓人沏了一壺茶,開始和從慌亂中鎮定下來的范從文吐槽起元林那邊的一些操作。
「這傢伙,真是不怕嚇死我們啊!」
范從文感嘆了一句,忽然想到什麼,低聲問:
「國公爺,那還要把徐大人關進囚車,拉回京城嗎?」
李景隆往東邊看了一眼,有些害怕道:
「我怕徐大人的天生神力用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