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切——」
正在崇明府衙中坐著的元林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很響的噴嚏。
韓宜可愕然道:「你感冒了?」
元林有點茫然:「不知道啊!」
他心裡算了算時間,這還早呢吧?
依照前幾次副本的經驗,怎麼也能待個一年半載。
莫非……真是之前在蘆葦盪裡邊濕氣太重,要感冒了?
「徐公,那千戶好像要給你送禮。」
這時候,蘇恪憋著笑臉走了進來稟報。
元林摸了摸下巴,在蘇恪以為要說出拒絕的話的時候,反問了一句:「準備了多少錢?」
蘇恪聽了這話,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但還是如實道:
「好像是一百兩銀子,外加一些其他的海產。」
「切,就這麼點錢,也想賄賂老子?」
元林放下茶杯:「你出去告訴這廝,咱徐敬堯不是沒見過錢的,就這麼點,讓我給他擦屁股很難辦啊!」
蘇恪憋著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韓宜可責問道:「先前隨我一塊兒去抓賊戰死了二十多人,這些人的家屬怎麼安置?」
「朝廷自有規章制度,經過這麼一遭,你還擔心有人敢貪墨了他們的撫恤嗎?」
元林見過太多戰爭了,對於死人竟然都有一些麻木了一般。
不過,這個時期的軍戶制度尚未糜爛,確實不用過於擔心。
韓宜可唏噓感慨道:「說到底,也是因為我倉促帶人出發……」
元林想起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我抓的那些人,招供所說的海盜最多不過二三十人,若非如此,我又何至於如此貪功冒進?」
韓宜可臉上充滿了後悔的表情:「這可是二十多個家庭,意味著二十多個娘親失去了兒子,二十多個婦人失去了丈夫,四五十、甚至六七十個孩子失去了父親……」
「我……」
韓宜可欲言又止,聲音難言哽咽。
元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戰爭就是這樣,死地而後生……」
「唉……」韓宜可輕嘆一聲,「我是做不了武人的。」
「收拾收拾心情,明天就要出發了。」
元林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多,不把話題岔開,韓宜可只怕這輩子也過不了這一關。
換言之,想做帶兵的武將,想做名將的人,都要走這一關。
走不過去,那就永遠都無法帶兵。
要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信任你的人,一個又一個倒在你面前。
那些寡婦和失去孩子的白髮老人看著你的時候,你能接住這個眼神嗎?
那些原本眼神清澈無辜的孩子,在心中充滿復仇仇恨的時候,還想跟著你從軍報仇。
白髮老人把孫子交到你手中的時候,還說「他的父兄叔伯都曾在你軍中效命,不是孬種」的時候,你又能如何應對?
將領,可不是那麼好做的。
韓宜可獨坐屋內的時候,蘇恪送來了一筆錢,他驚愕地問道:「哪來的?」
「徐大人給的,說讓韓御史你送給那些戰死了的兵士們。」
「老徐……哪來的錢?」
「盤龍沙那邊拿回來的,全部加在一起,有六百多兩銀子。」
蘇恪道:「大人也不必過於自責,從軍的人,誰都做好了死的準備,這些錢分發下去,也足夠那些寡婦們把孩子養大成人了。」
「更何況,軍籍在冊的人,餓不死的。」
韓宜可深吸一口氣,摸了摸面前的銀子,又問道:
蘇恪也顯得很無奈:「大人說,他犯的罪多了去了,不差這一條。」
韓宜可聽了,也頓時無語。
但一個越級用刑審問刑部左侍郎周志清的罪過,就已經夠元林喝一壺的了。
現在這私發斬獲,確實不痛不癢了。
「罷了,都是安撫陣亡將士家屬……」
韓宜可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此番回到京城,也是喪師辱國之人……」
蘇恪低聲提醒:「韓御史莫要再提及此事,徐公一力承當了下來。」
「什……什麼?」韓宜可頓時站起身,起身嚮往外走去,卻又被蘇恪一把拉扯住。
「韓御史,徐公請罪的奏書已經發出去了,周莊那邊,問罪的聖旨只怕都已經到了不少時日,就等著徐公回去便要宣讀。」
他咬咬牙:「我義父是梁國公,太子爺身邊不能缺了你這樣的中正之人,莫要空廢了徐公一番心意啊!」
韓宜可明白了,黨爭啊!
真是該死!
該死!
元林現在已經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了。
誰還能弄死他不成?
他身上有大過,也有大功!
死,肯定不會死的。
尤其是這次死地而後生。
再加上太子爺的器重,外加寶鈔新政的問題。
元林現在比誰都安全。
通透一點說,寶鈔新政不能讓太子爺站在風口浪尖承受攻訐。
但是,元林可以,大明朝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
韓宜可站起身來,摸了摸面前的銀子。
有銀錠、有碎銀子,也有賣相很醜的銀疙瘩。
「那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老徐又當如何?」
蘇恪低下頭沒說話。
這種事情本身就沒有答案的,讓蘇百戶怎麼回答?
元林一行人帶上狄簡、松浦五郎等所有人,浩浩蕩蕩直奔周莊而去。
李景隆有太多的話想和元林說。
可是看到元林的急報後,好多話都堵在嘴裡問不出來——徐公這是要把所有的黑鍋背起來啊!
聖旨宣讀了。
大致的意思便是說,元林犯上用刑,實為大不敬,雖有功勳,亦不能姑息,更不可開此等不善之風,若今日不加懲戒,日後豈非下官但有想法,便可刑法與上?
總結一下:你能不顧個人安危從周志清這裡審問出來這件大事,老朱我很開心;可是你以下犯上還用刑審問,老朱我很不開心,所以你就坐在囚車裡,給文武百官打個樣兒,到了京城後蹲幾天大牢,讓蔣瓛做個樣子,給文武百官有個交代就行。
元林總覺著,這封聖旨,全程沒有提到一句太子爺,但處處都有太子爺的影子。
「現在就回去?」元林問了一句。
李景隆覺得嘴裡發苦:「徐公,其實可以周旋一二的。」
「太子爺承受很大的壓力了吧?」
元林忽然笑著問了一句。
李景隆沒說話,有些事情瞞不住元林的。
真是的,徐公就不能裝傻一次嗎?
「那這邊怎麼辦?」元林問道。
「韓宜可和范從文留在這裡,戶部尚書郁新過來接手這邊的事情。」
「嗯?」
聽到這話,元林頓時意識到情況似乎比自己想的更嚴重了。
開什麼玩笑?
這不是傳說中的核彈打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