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知何故,京城來的曹國公李景隆,在周莊待著這些時日,坊間傳出風聲,說是來捉那位走在田間地頭、腳上滿是泥巴的右僉都御史徐敬堯的。
坊間說法有鼻子有眼,說這位右僉都御史強審了刑部左侍郎周志清這個大貪官,更有說法,沈家這個地方上的惡霸家族,也是這位徐大人明察暗訪搜集罪狀,然後才立案偵查的。
市坊小民沒那麼多的是非觀,可這位徐大人真的是走在田間地頭丈量土地的——見過的人太多了。
不僅是沈家這些年侵占的土地歸還給了那些受欺壓的百姓,就是其他大戶富商那些們,侵占的土地,也都一併歸還給了求告無門的升斗小民們。
「這樣的好官,為什麼要坐囚車啊?」
「聽說是越級審了那個周志清!」
「啥越級不越級的,他貪官就得被審,徐大人是好人,咱們真就這樣看著他被關進囚車蒙受冤屈嗎?」
一處酒坊內,眾多食客開始爭論起來。
「這位老兄,你這話說的就不中聽了,咱們還能反抗朝廷不成?」
「我可沒說這樣的話!」那被質問的人臉色微變,誰都清楚周莊最近長錦衣衛,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這張嘴亂說話,被那些忽然冒出來野生的錦衣衛給押走了。
「我倒是聽說,你家被人搶占了的三個鋪子,官府都給你還回來了?」
有個精明的老頭兒,摸了摸下巴上白霜似的鬍鬚,臉上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人當即怒道:「是又如何?這是朝廷公論的!誰不知道我家這三處鋪子,是我爹臨死前留給我的?」
「再說了,你們摸摸良心!」
「在座的人,有誰沒有受到過徐大人恩惠的?」
這話一出,整個喧鬧的場面驟然安靜了下來。
「可是……官員有罪無罪,自然是朝廷公論,我等還是勿談國事的好!」
店家趁著上酒水的工夫,討好著一張笑臉,想把話題岔開。
人群雖然沒有先前那般熱鬧地討論徐敬堯要被抓的事情,可不少人卻在內心動了心思。
沈家宛若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籠罩蘇州府這片地界上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目前已經有四百多家其他的富戶大族被抓,多到了堪稱可怕的地步,而且,這個數字還在增長中。
可卻因為元林先前揭開封條的辦法,並沒有導致蘇州府地界上的百姓生活受到多大的影響。
一個中年男人感嘆了一句:「我那個東家為富不仁被抓了,也是徐大人揭開封條,讓我們這些無辜之人繼續經營鋪子……」
他笑了笑:「不怕大家笑話,若不是徐大人這麼做,我家早就揭不開鍋了。」
「就連今日這頓酒,也是因為我在鋪子裡幹活賣力,前來巡查的范大人說,賞我一頓酒……」
他看了一眼邊上的酒鋪老闆:「你家的釀酒坊,也是徐大人幫著拿回來的吧?」
酒鋪老闆臉紅得厲害,連番點頭:「誰說不是呢……沒誰說徐大人不是好官兒啊!」
「好官就該被關在囚車裡嗎?」
旁邊桌子上一個粗漢大聲嚷了一句。
「我在碼頭搬貨,是個糙人,沒什麼本事,本來碼頭那邊的生意,也因為張大官人枉法被抓,依照著規矩,張大官人名下所有的產業都要封存,碼頭的生意也就要斷了的。」
「我全家都靠著我在碼頭上扛貨過活,老子都想著去落草了,是徐大人給了我一條活路。」
這糙漢說著,忽然站起身來,把面前的酒罈子端起,仰頭一飲而盡,酒水順著他嘴角流淌到胸膛上,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濕了。
「啊——痛快!」糙漢放下空酒罈子,抬起濕漉漉的手,帶著渾厚酒氣,指著屋內的人轉了一圈,大聲罵道:
「仗義每是屠狗輩,最是負心有錢人——你們這些人——我呸——」
糙漢朝著地上啐了一口,而後大聲昂揚道:「我受了徐大人的恩,我沒膽子觸犯王法去劫囚車,但是徐大人要走,我總歸買得起一壇好酒相送,你們怕被錦衣衛盯上的有錢人就別來了!」
糙漢罵完這番話,轉身就往門外走去,將要邁過門檻的時候,卻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屋內目瞪口呆的眾人,他忽然悽然一笑:
「徐大人……真不值吶!」
酒館裡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匯聚在這個糙漢身上。
直到糙漢的聲音都消失了以後,酒鋪裡邊這才發出震耳欲聾的喧鬧喊聲來。
而這樣的一幕,或者說是類似的一幕,在整個周莊,乃至於周邊其他的地區,都在不斷地上演著。
李景隆自然是收到了錦衣衛的暗中稟報,可想了想後,確認下邊的人不可能聚眾鬧事,乃至於發生民變這種事情後,他也就沒有太多過問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這是好事啊!
明面上,自己是拉著囚車過來,要把徐敬堯拉回京城去的,可實際上,自己和徐敬堯是一夥兒的啊!
人生就是這樣,明面上誇你捧你的人,說不定反而是要害你的人;可明面上罵你、壓你的人,反而是要保護你的人。
祁著自從上次吐血過後,病情反而逐漸好轉了起來。
他現在的身體雖然還有些虛弱,但也不是先前那般,連下床都需要人背著。
「事情當真沒有轉機了嗎?」
祁著真的很欣賞元林。
元林笑著道:「越級審問,還用刑了;私自撕開封條,旁外的不說,就這兩件事情,就夠我喝一壺的了,此番回到京城,運氣好可能是丟官罷職,淪為庶人,運氣不好的話……」
祁著眉頭緊鎖,長嘆一口氣:「運氣不好,等我從這邊回去後,京師樓門上,說不定就掛著你的皮子了。」
元林拍手大笑:「是這樣!是這樣啊!」
祁著默然了片刻,聽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元林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道:「我走了。」
祁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走出門外,是蘇恪、許明哲等四個藍玉的義子。
「你們留在這裡,兩個人跟著韓宜可,兩個人跟著范從文,先別回去。」
元林說道。
四人聽懂了這話,這也是一種保護。
「徐爺——」蘇恪張口喊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
元林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笑了笑:「努努力!日後說不得,真能穿上紅袍!」
走到前堂,蘇州知府王士弘等大小的官員們,站滿了堂屋,目送著元林離去。
正門外,囚車邊上,李景隆很是為難地看著元林:「徐爺,你不坐,也沒人敢讓你坐進去的……」
元林自個兒鑽了進去,盤腿坐好,看著滿臉糾結為難之色的李景隆道:「我坐進來,太子才坐得更穩,有什麼不好的?新政也才能更加順利的推行;更何況,我是為了蘇州府的百姓們坐進來的,我心甘情願。」
李景隆呼氣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韓宜可抬起衣袖,剛想擦眼睛,忽然看到寬闊的街道上出現了奇異的場景,他頓時睜大眼睛,臉上流露出震撼之色,聲音發顫,甚至有些結巴地喊了一句:
「萬……萬民傘!」
不是一把,而是……撐滿了韓宜可目之所及的整條街面。
蘇州府……什麼時候批發萬民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