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縣的街道上下著朦朧小雨。
李景隆本不贊同這樣的天氣出發的。
可是,元林非要,李景隆只能給了——啊呸,李景隆只能出發了。
大抵是覺得這樣更慘一些,亦或者是單純的想要淋一場雨。
元林是北方人,以前很想到蘇杭一帶看這個地方的園林景觀。
眾所周知,園林景觀就應該在煙雨朦朧中去看,才更具美感。
火辣辣的太陽下去看,反而熱得只有生理痛苦。
至於陰雨天氣帶來的潮濕發霉,則是很多外地人都不知道的。
更別說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蟲,就更是許多認為煙雨朦朧、籠罩江南的外地人所不知的了。
尤其是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摔到屁股墩兒的人,那就太應該點讚了。
青石板上是長了很不容易讓人看出來的青苔的。
但本地人說,有個前提,別在梅雨季節來就行。
所以,元林現在純屬於中二文青病發作了,非要看一看煙雨朦朧中的古建築,而且自認為是好時節。
再說了,李景隆沒那麼不懂事,肯定會給他遞件蓑衣的。
穿著蓑衣,坐著囚車,一路看著煙雨朦朧的風景,豈不美哉?
天地之美,當如此耳。
當然,還有一點元林沒說:後世坐這個,還得花錢呢,而且人多的時候,還得排隊,上一個沒有公德心的遊客還會把鼻屎黏在囚車上增加下一個遊客的沉浸式體驗感。
眼下,這個世界於他而言,拋開感情和那些關心的人與事不談,這就是個大明洪武年間的最真實的開放遊戲世界。
誰玩開放遊戲不看風景的啊?
可現在……滿街看過去,站滿了古風古色的人,以及一把把撐開的萬民傘!
雨落。
人起。
這種感覺完全就不一樣了。
沒人說話。
天地之間,唯有淅淅落下的牛毛細雨。
風起了,吹動了元林耳邊略潮的垂髮,他伸手抓著囚車上邊的橫木,走了下來,看向安靜無聲的百姓們。
天地有風聲雨聲,卻又無聲,唯有一縷春風,吹動了元林耳邊略潮的垂髮,也吹動了那些撐開的萬民傘邊緣垂掛下來的彩色綢布條。
這些彩色綢布條上,或是寫了捐贈萬民傘之人的姓名,或是寫了一些四字頌詞,諸如「德被萬民」「明月高懸」這類的好詞。
世間無人聲,可那一把把撐開的萬民傘,一條條被微雨中春風吹動的彩色綢布條,卻已經發出令人短暫性失聰耳鳴的雷霆之音。
元林側過頭看了一眼邊上遮蓋住和他一併上路的上好棺材。
當初進入蘇州府地界的時候,他就抬著這口棺材來的。
如今還真是差那麼一海飛絲,就要躺進去了。
該說些什麼的。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麼,元林忽然撩了一下衣擺,直接給在場的蘇州父老們跪了下去。
大家都這麼做了,那我就給大家磕一個助助興吧!
何德何能啊!
我徐敬堯身為大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不過是做了自己在這個位置上應該做的事情罷了。
真當不起啊!
微風斜雨送君歸吶!
李景隆站在屋檐下避雨,看著前方街道上跪下的人,還有那高高舉起的萬民傘,一時間覺得這幅畫美極了。
他抬頭看著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屋檐,忽然發現這屋檐好似變了模樣,變成了一個人的樣子。
祁著在僕人的攙扶下,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捂著胸口,輕輕咳嗽了一聲,夢囈般說了一句。
「成了,他真的成了。」
大明京城。
蘇州吳江縣發生的一切事情,都以最快的速度上報到了皇宮內。
更有善于丹青的錦衣衛,把當日的事情畫了下來,呈報於上。
「啪啪啪——」
朱標把臉伸到朱元璋的面前,然後自個兒用巴掌拍得響亮。
「爹!你聽響不響?」
朱元璋臉上露出尷尬之色,只是摸了摸那畫卷說:「嗯,這錦衣衛真是人才輩出,這畫畫得不錯。」
朱標都快把自己的臉打紅了。
「爹!還蹦著呢?你在百姓們心目中,都成什麼了?暴君?桀紂一樣的暴君!」
「混帳東西!哪有這樣說你老子的?」朱元璋大怒,隨手抄起邊上的東西想要砸人,可發現是硯台,擔心砸壞了自己的寶貝兒子後,便把面前的畫捲起來砸人。
標總還真不怕,直接就是一個「牛牛衝撞」,用自己的腦袋硬扛當時巔峰大帝的極道一擊!
朱元璋咬牙,「逆子!」
朱標大吼:「逆爹!」
朱元璋氣急敗壞:「反了天了!」
「是你反了天!好官你關進囚車裡,百姓都看不下去了,那可是一百把萬民傘!」
「史書會怎麼寫?洪武皇帝冤屈忠良,百姓都看不下去了,送那個坐在囚車裡的貪官一百把萬民傘嗎?」
「貪官」二字,朱標格外加重發音。
「爹——你就是把洪武年治成了古今第一盛世,史書也不會寫你是個明君!」
「還要連累你兒子我,也成為昏太子的代表!」
「哎呀呀呀——」老朱這次真被氣到了,人都在原地蹦了三蹦,差點直接化身為三蹦子。
「逆子!逆子!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朱標退到一個安全距離後,繼續開噴:「爹!你做皇帝這麼些年了,有誰給你送萬民傘了嗎?」
怒氣值攀升中的老朱忽然被打斷了一下,然後更怒了。
「混帳!咱不需要那東西!」
朱標開大冷嘲:「到底是沒人送,還是收不到?亦或者是假裝自己不需要?」
「咱是你兒子,咱說真話,爹要是不喜歡聽,那就把老二從倭地找回來,讓老二做太子,我去做藩王,我都想好了,我的封國就叫……」
後邊的話,太子爺沒說出口,不是太子爺沒想好怎麼編排老朱,而是老朱已經抽褲腰帶了。
於是,跪在地上的宮人侍衛們眼角的餘光看到太子爺和皇帝,在皇城裡邊,來了一場說跑就跑的父子友誼田徑賽。
至於誰勝出了,這並不重要。
爹比兒子強,兒子總歸是開心的。
兒子比爹強,爹總是開心的。
所以,沒有輸家,只有贏家。
至於朱標?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大孝子。
咱爹做皇帝後,體重都飆升了,每天就是坐著處理政務,然後回到後宮讓那些年輕的妃子們運動,動都懶得動一下。
這好嗎?
這當然不好!
自從朱標發現和老爺子在皇城裡邊跑親子馬拉松後,咱爹那是吃嘛嘛香,就連罵大臣們的時候,都有精神了,甚至,還新納了幾個漂亮的后妃!
這叫什麼?
這就叫做生命在於運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