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爐火燒得噼啪作響，橘黃色的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外面風雪交加，寒風裹挾著雪花，用力拍打著大隊部的木窗框。
辰東北、吳浩然、趙有福、張曉春、辰建設，五個大隊幹部，全都眼巴巴地盯著林晚晴。
他們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在這年頭，種地他們是一把好手，可談到怎麼賣東西，那就兩眼一抹黑了。
辰楠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隨意地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深邃的目光停留在林晚晴身上，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想聽聽這個京城來的女孩，腦子裡到底裝著什麼驚世駭俗的想法。
如果她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實際的計劃。
那他就準備清清嗓子，把後世那種成熟的農副產品直銷模式講出來。
畢竟蘑菇大棚可是他的心血，銷路問題他早就盤算得明明白白。
林晚晴迎著眾人焦急又期待的目光，輕輕咬了一下紅潤的下唇。
她先是看了一眼辰楠，發現對方眼底滿是鼓勵的神色。
她原本有些懸著的心，這才漸漸安定下來。
「各位領導，大隊長，那我就斗膽說說我的看法。」
林晚晴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初冬屋檐下的冰凌相撞，帶著一貫的清冷。
「咱們首先得正視一個現實，那就是縣供銷社的收購壁壘。」
趙有福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有些疑惑地插了一句嘴。
「林知青，啥叫收購壁壘啊？」
「咱們把好端端的蘑菇送過去，他們還能不要？」
林晚晴拿起筆，在面前那張白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趙會計，供銷社當然會要，但是他們有他們的規矩和難處。」
「咱們現在處於計劃經濟的統購統銷階段。」
「供銷社收農副產品，價格都是上面定死的，而且往往壓得很低。」
「他們要保證全縣老百姓的基本蔬菜供應，不可能給咱們開出高價。」
「更關鍵的是，供銷社的審批手續非常繁瑣。」
「咱們大棚里的蘑菇，一旦開始出菇，那就是一茬接著一茬，不等人啊。」
「每天可能都有幾百上千斤的產量。」
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掃過三個老幹部。
「如果走供銷社，今天送過去，可能要等好幾天的審批才能結帳。」
「要是遇到他們倉庫滿了，或者說咱們的蘑菇不是計劃內物資。」
「他們甚至有可能會拒收，或者拖延收購時間。」
「新鮮的蘑菇，能放幾天？」
這話一出，屋裡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趙有福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辰東北更是猛地一拍大腿，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哎呀！還是林知青看得透徹啊！」
「咱們以前交公糧、交生豬，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那些供銷社的採購員，一個個鼻孔朝天。」
「要是真遇到他們卡脖子，咱們的蘑菇可就全爛在庫房裡了！」
老支書吳浩然也嘆了口氣，抓起桌上的旱菸袋，又默默地放了下去。
「那照你這麼說，這條路走不通？」
「咱們辛辛苦苦蓋大棚，總不能看著蘑菇爛掉吧。」
林晚晴微微一笑，笑容如同冬日裡的一縷陽光，瞬間融化了臉上的清冷。
她在那個小圓圈旁邊，又畫了幾個大大的方框。
「這就要尋找突破口了。」
「我的建議是，咱們可以跳過供銷社，直接對接周邊的廠礦食堂。」
「廠礦食堂？」辰東北愣了一下。
林晚晴點點頭，手中的鋼筆輕輕敲擊著桌面，條分縷析地說道。
「對，就是縣裡的那些大廠子，還有山裡的那些礦區。」
「你們想啊，縣鋼鐵廠有多少工人？縣機械廠有多少工人？」
「那些大型礦區，動輒就是幾千人的規模。」
「在這個大雪封山的冬天，工人們每天乾重體力活，食堂里能有什麼好菜？」
「無非就是白菜、土豆、蘿蔔，老三樣，吃都吃膩了。」
林晚晴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明亮，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自信的光芒。
「這些廠礦，可是有獨立的食堂採購權的。」
「他們有工會，有後勤處，手裡掌握著大把的職工福利經費。」
「如果我們能把新鮮水靈的蘑菇，直接送到他們的食堂。」
「這不僅能給工人們改善伙食，還是廠領導關心職工的業績啊。」
「而且，這是公對公的買賣，大隊對接大廠，完全符合政策規定，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番話，就像是一聲春雷，在幾個老幹部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趙有福激動得雙手直哆嗦，老花鏡都差點掉在桌子上。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前年我去縣裡開會，路過機械廠，那陣仗可大了！」
「幾千人一起排隊打飯，那要是吃咱們的蘑菇，一天得消耗多少斤啊！」
辰東北也是眼睛放光，剛才的擔憂瞬間一掃而空。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
「咱們這就越過公社，直接到縣城找廠子！」
「這些大廠子不差錢，咱們只要東西好，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看著激動不已的幹部們，林晚晴並沒有停下來。
她手中的筆在紙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大隊長，先別激動，光是找到銷路還不夠。」
「想要賣出更高的價錢，咱們還得做一件事。」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再次聚焦在她的身上。
「什麼事？」辰東北迫不及待地問道。
林晚晴一字一頓地吐出五個字：「包裝與分級。」
屋子裡鴉雀無聲。
就連一直保持著淡淡微笑的辰楠，此刻也是猛地挑起了劍眉。
他原本正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此刻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分級？包裝？
在這個六六年的小山村里？
在這個買肉都得憑票、東西全按斤稱的集體時代？
她竟然提出了商業化程度如此之高的概念！
林晚晴沒有注意到辰楠震驚的目光，繼續耐心地解釋。
「咱們種出來的蘑菇，大小肯定不一樣，品相也有好有壞。」
「如果咱們就這麼一股腦地裝在麻袋裡，拉過去隨便賣。」
「那在採購員眼裡，這就是一堆普通的農副產品，給個均價就頂天了。」
「但如果咱們把蘑菇挑揀一下呢？」
她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大小。
「那種傘蓋圓潤、肉質肥厚、大小均勻的極品蘑菇，咱們挑出來算作一級品。」
「不要用麻袋裝，麻袋會把蘑菇壓壞。」
「咱們讓村里會編筐的老手藝人，編一些精巧的柳條筐或者竹籃。」
「裡面墊上乾淨的松針或者乾草，把一級品小心翼翼地擺放進去。」
「這叫包裝。」
「這些一級品，咱們不賣給普通食堂，專門推銷給廠里的小食堂。」
「廠領導招待重要客人的時候，端上一盤咱們這精美的新鮮蘑菇，多有面子？」
「這價格，自然就可以往高了要。」
林晚晴端起搪瓷缸子，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