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大隊。
村里半大的小子們,成天在打穀場上瘋跑。
但大人們可沒閒著,尤其是紅色車間那邊。
此時的紅色車間,簡直是整個勝利大隊最熱火朝天的地方。
白霧順著門帘子的縫隙直往外冒,帶著甜滋滋的果子香。
院牆外頭,幾個人影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我說王強,你眼熱不?」
羅明抄著袖子,凍得直跺腳,眼睛卻死死盯著車間大門。
王強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能不眼熱嗎!你看看人家那工分賺的!」
「一天十個工分,還能拿點補貼,這比下地刨土強了一百倍!」
兩人正說著,劉大壯也湊了過來。
「俺也覺得這活兒好,不用風吹日曬的。」
「俺們之前還說這車間辦不起來,誰能想到現在紅火成這樣。」
知青點的這幫男知青們,原本個個心高氣傲。
剛來的時候,誰都不願意干苦力,更看不上村裡的這些折騰。
可現在,現實狠狠打了他們的臉。
看著女知青和社員們每天喜笑顏開地下工。
兜里裝著錢,帳上記著工分,他們坐不住了。
有這麼好的渠道可以賺高工分,何必沒苦硬吃非要去下地幹活?
大冬天的,雖然不需要怎麼下地。
但偶爾需要去清理河道、挖凍土,那簡直要人命。
「走,咱們找林主任說說去!」羅明咬了咬牙。
「大家都是知青,她總不能不講一點情面吧?」
幾個男知青互相鼓了鼓勁,掀開厚重的門帘走進了車間。
車間裡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熬糖水的甜香。
林晚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裡拿著個本子記帳。
她那一身清冷的氣質,在喧鬧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惹眼。
五官精緻得挑不出一絲毛病,白皙的臉頰被熱氣熏得透著微紅。
「林知青。」
周衛國作為知青點長,硬著頭皮走上前。
林晚晴停下筆,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
「有事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冷淡。
王強趕緊堆起笑臉,湊上前去。
「林知青,哦不,林主任,咱們都是一塊插隊的同志。」
「你看現在大冬天的,地里的活兒也不好干。」
「車間裡這麼忙,能不能給咱們兄弟也安排個活兒乾乾?」
羅明也跟著幫腔,搓著手賠笑。
「是啊,咱們要求不高,能賺點工分就行,絕不添亂!」
林晚晴清冷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心裡明鏡似的。
這幫人以前有多清高,她可是看在眼裡的。
現在看到車間有油水了,就想湊過來沾光。
林晚晴合上帳本,淡淡地開口了。
「車間裡確實缺人手,但你們也看到了,切果子、熬糖水都是細緻活。」
「你們沒經過培訓,幹不了這些。」
男知青們一聽,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劉大壯急了,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俺們有把子力氣!啥活兒都能幹!」
林晚晴等的就是這句話,車間的活兒不僅社員可以干,知青點的人也是可以的。
這事情辰楠早就跟她說過。
人人平等嘛,知青也是勝利大隊的一員。
辰大哥這樣做,也是顧及她的處境。
畢竟車間若全是社員,沒有知青的話,可能會有人心有不甘而藉機鬧事。
因此人人都有嘗試的機會,至於能不能堅持做下去,那就看個人表現了。
只要能幹的,都可以嘗試一番。
至於能幹多久,那就看個人表現了。
林晚晴微微點頭,伸手指了指後院。
「既然想干,那就去搬運吧。」
「新收上來的果子都在外面凍著,需要一筐一筐搬進來解凍。」
「洗好的空玻璃瓶子,也需要從庫房搬到流水線。」
「這活兒最累,也最髒,你們願意幹嗎?」
男知青們面面相覷。
搬運?
那可是純體力活,一天下來腰都得累斷。
但在高工分的誘惑下,誰也沒好意思退縮。
「干!咱們干!」
王強咬著牙答應下來。
林晚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語氣依舊清冷。
「我醜話說在前面,咱們車間公私分明。」
「你們今天只能算是臨時工,考察期三天。」
「這三天裡,活兒幹得好,才能轉正記滿分。」
「要是有誰偷奸耍滑,耽誤了車間的進度,立刻走人。」
「能不能做到?」
「能!」
幾個男知青異口同聲地喊道。
於是,這幫曾經滿腹詩書、心高氣傲的男青年,徹底脫下了架子。
他們換上破舊的罩衣,戴上手套,衝進了寒風中。
一筐筐沉甸甸的果子被他們扛在肩上。
一箱箱玻璃瓶子被他們小心翼翼地搬運著。
第一天下來,幾個人累得連晚飯都扒拉不進嘴裡,倒頭就睡。
第二天,王強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但他一聲沒吭,咬牙繼續干。
第三天,羅明的肩膀腫得老高,卻依然堅持著把最後一筐果子搬完。
他們徹底服氣了。
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真正體會到了勞動的艱辛。
林晚晴看著他們賣力的樣子,也在帳本上默默給他們記下了名字。
這群知青,總算是真正融入了勝利大隊的集體中。
不再是飄在天上的浮萍,而是腳踏實地的社員了。
然而——
大時代的序幕才剛剛拉開。
知青下鄉的浪潮,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席捲全國。
勝利大隊,自然也無法獨善其身。
這天上午,天陰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了。
大隊部的辦公室里。
辰楠正和辰東北坐在屋裡烤火。
火盆里的木炭燒得紅彤彤的,驅散了不少寒意。
「大伯,開春的種子和化肥,咱們得提前預備了。」
辰楠手裡拿著一根火鉗,撥弄著炭火。
辰東北抽了一口旱菸,吐出濃濃的煙霧。
「是啊,咱們今年肯定要大幹一場。」
「車間賺了錢,咱們也有底氣了。」
就在爺倆盤算著開春計劃的時候,院子外頭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伴隨著鈴聲,大隊部的院門被人推開了。
公社的周幹事推著一輛二八大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厚厚的綠軍大衣,狗皮帽子上落滿了雪花。
眉毛和鬍子上都結了一層白霜,凍得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