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颳得人臉生疼。
昨晚半夜裡又飄了一場細雪,地上白蒙蒙的一層,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知青點大院中央掛著的那塊廢鐵軌,已經響過了兩遍。
陳光輝手裡拿著一根用來敲鐘的鐵棒,站在冷風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九十多號人的新知青點,此刻院子裡稀稀拉拉的,竟然只站了不到三十個人。
老知青那邊在周衛國的帶動下,基本都到齊了,可新來的那一批知青,屋門緊閉,連個鬼影都沒露。
「怎麼回事?這都幾點了!」
陳光輝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里迴蕩,帶著股壓抑的火氣。
周衛國從人群里急匆匆地跑過來,額頭上都見汗了。
「老陳,別喊了——」
周衛國一把拉住陳光輝的胳膊,壓低聲音說,「我剛才去看了一眼,好些人起不來呢。」
「起不來?」陳光輝把手裡的鐵棒往地上一杵,「昨晚吃得比誰都多,今早跟我說起不來?」
「哎呀,你小聲點!」周衛國急得直搓手,「城裡來的娃,身子骨弱,昨天砍了一天柴,今早肯定是腰酸背痛啊……」
陳光輝斜了周衛國一眼,心裡忍不住一陣膩歪。
自從做了點長,他向周衛國學了不少管理知青點的辦法,可越學越覺得周衛國這人太優柔寡斷。
當隊長、當點長,講究的是一口吐沫一個釘!
像周衛國這樣老是和稀泥,今天順著這個,明天遷就那個,隊伍早晚得帶散了!
「老周,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陳光輝哼了一聲,「上山砍個枯枝子,算什麼重活?」
「這還不是重活?好些女同志手上的水泡都血淋淋的了!」周衛國嘆了口氣。
「水泡一挑,幾天就長老繭了!」陳光輝滿不在乎地一揮手,「我仔細看過他們幹活,至少有一半人純粹是偷懶!」
「砍柴不用下力氣,就是掄斧頭而已,比春耕下地輕巧多了!」
「要是連這點活兒都扛不住,等過半個月天氣轉暖,真正開始翻地播種,他們還不得直接死在炕上?」
周衛國被懟得啞口無言,半天才憋出一句:「可現在人確實都沒起來……要不,你去找辰支書說說?」
「說什麼?」陳光輝目光一凝。
「說明一下情況啊,讓他們休息一天。」
「或者……讓那些病了的,繼續貓幾天冬?」
「胡鬧!」陳光輝低喝一聲,黑乎乎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第二天上工就請假?以後我這點長還怎麼幹?」
如果他們是真的生病,那還情有可原。
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這都是裝出來的。
就在他們倆爭執的時候,知青點大院門口,已經聚集了十幾號早起上工的社員。
農村人起得早,扛著鋤頭鐵鍬路過這裡,聽見知青點裡頭鬧哄哄的,紛紛圍在門口看熱鬧。
「嘖嘖,快看,城裡來的娃娃又在賴被窩了!」
「這都第三遍鍾了,咱大隊的騾子都拉到地頭了,他們還在睡覺呢!」
「到底是不行啊,嬌生慣養的,比不上咱土生土長的鄉下人……」
社員們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院子裡,聽得陳光輝臉上火辣辣的。
他要不是點長,也懶得理會這些風言風語。
可既然做了點長,那就要負責到底。
人群外。
傳來了兩聲咳嗽。
大隊長辰東北背著手,帶著副隊長辰建設,還有村支書辰楠,正慢慢走過來。
辰東北臉黑得像鍋底,看著稀稀拉拉的隊伍,邁步就要往裡走:「搞什麼名堂?這群兔崽子——」
「大伯,等會兒。」
辰楠一伸手,輕描淡寫地攔住了辰東北。
「小楠,你攔著我幹啥?再不管管,這群知青要翻天了!」辰東北吹鬍子瞪眼。
辰建設也在一旁搭腔:「是啊小楠,九十多號人呢,半數不在場,這紀律帶壞了,以後社員們也不好管了。」
辰楠今天穿了件乾淨的軍綠棉襖,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帥氣逼人。
他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光穿過院門,直接落在了院子正中央那個高大黝黑的陳光輝身上。
「暫時我們不出手,」辰楠慢條斯理地說,「先看看再說。」
「看啥?」辰東北一愣。
「看看咱們新上任的陳點長,到底有沒有這份能耐,」
辰楠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要是連幾個賴炕的知青都鎮不住……那這點長,我看也換人算了。」
辰東北和辰建設對視了一眼,頓時明白了辰楠的意思。
這是在考驗陳光輝呢,
當幹部,要是沒有兩把刷子,壓不住下面的刺頭,乾脆別在位置上丟人現眼。
院子裡,陳光輝隔著人群,把辰楠他們幾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辰支書沒進來,只是抱著肩膀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瞧著。
那眼神,就像是老獵人在看新下的獵狗能不能咬住兔子。
陳光輝的心臟猛地一抽,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不能在支書面前掉鏈子!
絕對不能!
辰支書那麼信任自己,剛下鄉沒幾天就讓他當了新知青點的點長。
雖然他並不太想當這個勞什么子點長。
但既然當了這個點長,那就要負責到底。
要是今天第一陣仗就垮了,以後他在勝利大隊還怎麼抬得起頭?
「老周,你在這兒看著已經出來的人,」陳光輝一把抓起地上的那把大斧頭,「我進屋去請他們!」
「哎!光輝,你拿斧頭幹啥!別衝動——」周衛國嚇了一跳,伸手去拉,卻一把抓了個空。
陳光輝虎背熊腰,大步流星地直奔男知青的集體宿舍。
「哐當!」
宿舍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他一腳踹開,寒風順著門縫夾著雪花卷了進去。
屋裡暖烘烘的,充斥著一股汗臭、腳臭和臭蟲混合的難聞氣味。
大通炕上,躺著十多個男知青,一個個裹著厚厚的黑心棉被,睡得正香。
聽見踹門聲,有人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道:「幹什麼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陳光輝把手裡的斧頭往炕沿上「咚」地一砸!
木頭撞擊產生的沉悶聲在密閉的屋子裡悶雷般響起,震得炕沿上的灰塵都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