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有些陰沉，天空灰濛濛一片。
通往勝利大隊的土路上，坑坑窪窪的。
路兩旁的雜草上，還掛著沒有完全融化的冰凌。
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正順著土路顛簸前行。
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格外清晰。
吉普車的后座上，坐著縣武裝部的王海。
他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神色間透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他的懷裡，揣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面裝的，是一份能讓整個勝利大隊沸騰的紅頭文件。
「部長，這路可真不好走。」
駕駛員小劉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
「剛才那幾個泥坑，差點就陷進去了。」
王海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劉的肩膀。
「慢點開，不著急，安全第一。」
「等到了勝利大隊，我讓辰楠那小子給咱們弄點好吃的。」
「他們大隊的水果罐頭，那味道可是一絕啊。」
小劉聽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部長，我可是早就聽說過勝利大隊的罐頭了。」
「縣裡的人都說好吃，就是買不到。」
王海哈哈大笑，眼神里透著對辰楠的欣賞。
「辰楠這小子，腦子活絡，有本事。」
「這罐頭廠讓他搞得有聲有色的，現在都驚動上面了。」
吉普車拐過一個彎，勝利大隊的村口漸漸出現在視線中。
王海搖下車窗，一股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滿是笑意的臉龐，突然愣住了。
「哎？不對勁啊。」
王海微微皺起眉頭，探著身子往窗外看。
村口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平時這個時候，村里應該有不少人在走動才對。
往日裡熱火朝天的罐頭廠方向，也沒有傳來熟悉的機器轟鳴聲。
整個村子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怎麼回事？」
小劉也察覺到了異樣，減慢了車速。
「部長，今天村里怎麼這麼安靜？」
「這大白天的，人都去哪兒了？」
因為還沒開春，地里沒什麼農活，但也不至於一個人都沒有。
更何況，現在學校還沒複課，村里應該有很多半大孩子在亂跑才對。
可現在，別說孩子了，連村裡的狗都沒聽到叫一聲。
王海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知道，這情況太反常了。」
「平時勝利大隊可是熱鬧得很，哪怕是下雪天，罐頭廠也忙得熱火朝天。」
「今天怎麼連個人影子都看不見？」
他坐回座位上，面色變得嚴肅起來。
「小劉，直接開去大隊部看看。」
「我覺得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小劉應了一聲，一踩油門，吉普車加快速度朝著大隊部開去。
車輪碾過薄薄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隨著距離大隊部越來越近，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
吉普車剛轉過通往大隊部的最後一道彎。
小劉突然猛地一腳踩下剎車！
「吱——」
輪胎在結冰的路面上打了個滑，吉普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穩穩地停住了。
「怎麼了？」
王海被慣性閃了一下，差點撞到前排座椅上。
「部、部長……您快看前面！」
小劉的聲音有些發顫，手指著前方，眼睛瞪得老大。
王海順著小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這一看，他也瞬間驚呆了。
只見大隊部門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
一眼望過去，根本數不清有多少人，少說也有幾百號！
前面的壯漢手裡拿著鋤頭、鐵杴、鐮刀。
中間的婦女和知青手裡攥著扁擔。
甚至連後面的老人和沒去上課的孩子，手裡都舉著木棍！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氣氛死一般的沉寂。
這種幾百人聚集在一起卻鴉雀無聲的場面，比任何喧鬧都讓人感到壓抑。
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這……這是怎麼回事？」
王海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裡嗡嗡作響。
勝利大隊的社員們這是在幹什麼？
要打仗嗎？
這是誰惹怒了這群民風彪悍的社員？
吉普車的急剎車聲，在寂靜的空地上顯得尤為刺耳。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瞬間打破了僵局。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頭，盯向了這輛綠色的吉普車。
那眼神中，充滿了警惕、憤怒、甚至是一絲掩飾不住的敵意。
被幾百雙通紅的眼睛盯著，小劉嚇得頭皮發麻。
社員們看到有軍車到來，心裡也是猛地一沉。
在老百姓樸素的認知里，對穿制服的、開軍車的，天生就有一種敬畏。
尤其是現在，大隊部裡面正在進行著激烈的對抗。
李富貴那個狗日的公社書記，正在裡面逼著大隊交出罐頭廠。
現在突然又來了一輛軍車，車上下來的人，到底是誰？
「那是縣武裝部的車！」
人群中，眼尖的知青周衛國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粗壯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這一聲提醒，瞬間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武裝部的人怎麼來了？」
「難道是李富貴叫來的救兵？」
「肯定是！李富貴看咱們人多，他自己搞不定，就提前搬救兵了！」
「這狗日的，聯合外人來搶咱們的命根子！」
婦女主任張曉春此時也站在人群中間，胖乎乎的臉上滿是怒容。
她扯著嗓子，聲音尖銳而悽厲。
「鄉親們！他們肯定是來抓人的！」
「李富貴這個王八蛋，想要奪走咱們的紅色車間！」
「咱們能答應嗎？」
「不能！」
幾百號人同時發出一聲怒吼，聲震雲霄。
這可是他們勝利大隊的命根子啊！
水果罐頭廠讓大家吃飽了飯，穿暖了衣。
誰要是想搶走，那就是要斷了他們的活路！
哪怕是對抗組織，哪怕是今天流血犧牲，他們也在所不辭！
「保護罐頭廠！」
「保護辰支書！」
「誰敢抓人，我們就跟他們拼了！」
群情激憤之下，人群開始自發地移動。
以辰建國為首的幾個大漢，毫不猶豫地沖在了最前面。
但很快他們就被人有意擠到了後面去。
畢竟他們都是大隊幹部，直接面對上面的人不太好。
這種事情還是讓普通社員來做更好一些。
知青點的新任點長陳光輝，人高馬大，皮膚黝黑。
他一把推開前面的幾個人，大步流星地站到了辰建設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