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黑土地,帶來了一絲暖意。
雖然偶爾還會飄下幾片零星的雪花,但大地已經徹底甦醒。
泥土翻漿,散發著一股獨屬於春天的生機與腥氣。
這一天。
勝利大隊的大隊部門口,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大隊部那面剛刷過白灰的牆上,端端正正地貼著一張紅頭文件。
那鮮艷的紅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耀眼。
「哎喲喂,大伙兒快看看,這可是縣裡蓋了大印的!」
「特供!咱們生產的水果罐頭,成京城特供了!」
「我的老天爺啊,咱們泥腿子干出來的玩意兒,能擺上京城大首長的桌子?」
社員們激動得臉色通紅,扯著嗓子大聲嚷嚷。
有人甚至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想要去摸一摸那紅紙。
卻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拍開。
「去去去,你手上全是泥巴,別把這金貴東西弄髒了!」
「這可是咱們勝利大隊的祖宗,得供著!」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鬨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無法掩飾的自豪。
特供啊!
這年頭,能跟這兩個字沾上邊的,那都是通天的人物和物件。
誰能想到,他們勝利大隊,竟然能拿到這份潑天的榮耀。
張曉春站在台階上,雙手叉腰,笑得合不攏嘴。
「大伙兒都往後退退,別擠著了文件!」
「咱們辰支書可是說了,這叫什麼來著?哦對,品牌效應!」
「咱們以後幹活,得對得起這份榮耀!」
張曉春那大嗓門,震得樹上的麻雀都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社員們紛紛響應。
「主任放心吧,誰要是敢在車間裡偷懶,不用辰支書說話,我第一個大耳刮子抽他!」
「就是,咱們現在可是超級好的待遇了!」
勝利大隊這邊的喜氣洋洋,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遍了整個公社。
甚至連縣裡其他公社的人,也都聽到了風聲。
伴隨著紅頭文件一起傳開的,還有另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那就是李富貴在勝利大隊吃癟的經過。
李富貴平時雖然沒在各個大隊趾高氣揚,可他下面的狗腿子劉建明,讓不少大隊幹部都沒少受窩囊氣。
這肯定是李富貴授意的,否則他怎麼敢。
他們在勝利大隊吃癟,還被縣裡的領導臭罵一頓。
聽說還被小孩子拿牛糞砸了,真是大快人心。
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傳得神乎其神。
「聽說了嗎?那個李幹事,在勝利大隊嚇得連滾帶爬!」
「可不是嘛,人家辰支書那是誰?那是京城來的大廠長,能怕他?」
「勝利大隊這回是真抖起來了,全縣的祖宗啊!」
周邊的大隊,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
但也只能是羨慕,誰讓人家有個好支書,有個能生金蛋的紅色車間呢。
紅旗大隊。
李長順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看著牆上的日曆出神。
他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上,滿是複雜的表情。
以前他還跟勝利大隊不對付,甚至想爭一爭這龍頭老大的位置。
現在看來,簡直是笑話。
人家都已經通天了,自己還在泥坑裡打轉。
「爹,咱們真要去賀喜啊?」
李長順的兒子李長風在一旁小聲問道。
「去!怎麼不去!」
李長順猛地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子。
「現在勝利大隊是名副其實的第一大隊,咱們去道賀,那是順應大勢!」
「去把我屋裡那兩瓶好酒拿上,咱們去沾沾喜氣!」
同樣的一幕,也在向陽山大隊和石碾子大隊上演。
向陽山大隊的大隊長王鐵柱,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
此時正蹲在自家院子裡,看著幾筐剛從地窖里翻出來的凍梨發愁。
「大柱,你去把這些梨挑最好的,裝上一麻袋。」王鐵柱吩咐道。
「叔,咱們送這個去,人家能看得上嗎?」侄子有些遲疑。
「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咱們的心意得到。」
王鐵柱嘆了口氣,「人家吃肉,咱們去聞聞肉香也是好的。」
石碾子大隊的周乾,則比他們精明多了。
他不僅準備了禮物,還特意穿上了一身沒有補丁的藍色中山裝。
頭髮用涼水抹得溜光水滑。
「勝利大隊這棵大樹,算是徹底長成了,咱們得趕緊去抱樹腿啊。」
周乾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地笑了笑。
沒過幾天。
勝利大隊通往公社的那條土路上,熱鬧了起來。
十幾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叮鈴噹啷地駛了過來。
為首的正是李長順,後面跟著王鐵柱、周乾,還有其他幾個大隊的大隊長。
大家在村口碰了頭,互相一看,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喲,老李,你這自行車擦得挺亮啊。」周乾打趣道。
「去去去,你這身行頭也不賴啊,跟相親似的。」李長順回敬了一句。
王鐵柱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大家都來了,那咱們就一起進去吧,別讓人家覺得咱們不懂規矩。」
一行人推著自行車,走進了勝利大隊。
一進村子,他們就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村里修得平整的道路,社員們臉上那種自信的笑容。
甚至連村裡的狗,跑起來都透著一股精神勁兒。
大隊部會議室里,火盆燒得正旺,屋子裡暖烘烘的。
辰建設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人布置會場。
「那邊的長條桌擦乾淨點,趙會計,茶葉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副大隊長,高碎,管夠!」
趙有福推了推老花鏡,笑眯眯地說道。
「高碎怎麼行?把辰支書拿來的好茶泡上,今天來的可都是客。」辰建設沉穩地吩咐道。
「哎,好嘞。」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熱鬧的寒暄聲。
「辰副大隊長,恭喜恭喜啊!」
周乾人還沒進屋,聲音先到了。
辰建設趕緊迎了出去,臉上帶著豪爽的笑容。
「周隊長,李隊長,王隊長,快請進快請進,外頭冷吧?」
大隊長們魚貫而入,放下手裡的東西,在會議室里坐了下來。
大家搓著凍僵的手,四下打量著勝利大隊的大本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