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隊回去之後,動作快得驚人。
向陽山大隊的王鐵柱回了村,當晚就敲響了隊裡的大鐵鐘。
他站在打穀場的高台上,扯著破鑼嗓子喊了大半宿。
「都給老子聽好了!咱們漫山遍野的山楂、野果子,還有家裡地窖藏的秋梨,全都能換錢!」
「勝利大隊的辰楠辰支書給咱們兜底!白紙黑字蓋了大印!」
「但是誰要是敢拿爛果子湊數,敢往麻袋底下塞石頭,別怪老子拿扁擔抽斷他的腿!」
不僅是向陽山大隊,紅旗大隊、石碾子大隊也是熱火朝天。
三月的北風雖然還夾著碎雪沫子,卻冷得人直縮脖子。
可各大隊的社員們心裡全燒著一把火。
學生們都停課在家,半大小子們挎著荊條筐,天不亮就往老林子和向陽坡里鑽。
一筐筐碼得整整齊齊的野果、一車車從各家換來的好料,全都往勝利大隊送。
短短三天時間。
勝利大隊村口的黃泥路上,車軲轆印子壓了一層又一層。
紅色車間裡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甜絲絲的水果香氣飄滿了整個村子。
高壓鍋爐隆隆作響,女工們裹著厚棉襖,戴著雪白的口罩,手腳麻利地裝罐、封口。
特供京城的印花鐵皮罐頭,一箱接著一箱碼進了溫室後頭的大倉庫里。
就在大伙兒甩開膀子幹得起勁的時候。
郵遞員老李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綠皮自行車,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村。
「大喜事!大喜事啊!」
老李連車都沒停穩,單腳支在雪泥地上,嘴裡呼呼冒著白汽,大聲嚷嚷起來。
「李富貴倒台了!」
「被上面來人直接隔離審查,當場給擼了個底朝天!」
這一嗓子,直接把打穀場周圍洗罐子的老娘們和運雜木的社員全給震住了。
辰東北正背著手在打穀場邊巡視,一聽這話,鞋底下的積雪被他踩得咯吱一響。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一把拽住老李的自行車把手。
「老李,你把舌頭捋直了再說一遍!哪個李富貴?」
老李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喘著粗氣笑道:「還能有哪個李富貴?就是咱公社黨委書記、革委會主任一肩挑的那個李富貴!」
「昨天下午,縣裡直接派了保衛科和紀檢的專車,連夜把他的辦公室給貼了封條!」
「聽說他在上面上躥下跳,想搶先進典型的功勞,結果撞在了鐵板上!」
辰東北聽得愣愣的,眼珠子瞪得溜圓。
「真……真拿下了?」
「千真萬確!公社大院都傳遍了!」
老李拍著胸脯打包票。
「這會兒李富貴正在小黑屋裡寫材料呢,這輩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打穀場上安靜了片刻,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好!老天爺開眼啊!」
「呸!那個狗仗人勢的王八犢子,整天琢磨著搶咱們大隊的命根子!」
「該!抓得好!讓他再來咱們勝利大隊翹尾巴!」
趙有福樂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齜牙咧嘴還在笑。
「大隊長,這肯定是縣武裝部的王部長使了勁啊!」
「王部長可是早就表了態,說絕不讓別有用心的人砸了特供的招牌!」
辰東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渾身的骨頭縫都透著舒坦。
他猛地一揮大手:「去大隊部後頭把過年剩下的兩掛五百響大鞭炮給我搬出來!」
「放!在村口給我噼里啪啦地放!」
「讓全公社的人都聽聽,咱們勝利大隊的骨頭有多硬!」
不多時。
村口的大柳樹下便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紅色的紙屑在寒風中漫天飛舞,落在殘雪上,紅白分明,格外喜慶。
李富貴這一倒,籠罩在勝利大隊頭頂上的那片烏雲徹底散了。
社員們心裡有了底,干起活來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然而,大夥的歡天喜地還沒持續多久。
到了下午,變故突生。
村外的土路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雄渾的轟鳴聲。
這聲音不同於拖拉機的單缸突突聲,也不是普通吉普車的動靜,而是地動山搖般的重壓聲。
「轟——隆隆——」
地面微微震顫,打穀場邊的老楊樹枝椏上,殘存的積雪被震得撲簌簌往下落。
「啥動靜?起地龍了?」
正在曬場邊上拾掇農具的社員們紛紛抬起頭,詫異地往村口望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全僵在了臉上。
只見村口的大路拐角處,猛地竄出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大卡車。
那車頭方方正正,帶著鋼鐵特有的粗糲和沉重,車頭上方架著厚重的帆布篷。
緊接著,是第二輛!
第三輛!
整整三輛草綠色的軍用大卡車,如同一頭頭鋼鐵巨獸,排成一條直線,轟鳴著開進了勝利大隊!
最讓人心驚膽戰的是,卡車的副駕駛座上,全坐著頭戴鋼盔、身穿厚棉軍裝的戰士。
帆布車斗的側後方,甚至能隱約看見黑漆漆的槍管從縫隙中露出來。
荷槍實彈!
一股冰冷刺骨的鐵血殺氣,瞬間順著早春的風灌進了整個村落。
原本熱熱鬧鬧的村道,霎時間死一般的寂靜。
正在路邊玩泥巴的半大小子們嚇傻了,手裡的泥團啪嗒掉在雪地里。
洗罐子的婦女們端著木盆,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軍……軍車?」
「怎麼會有軍隊進村?」
「我的娘誒,車斗里全是端著槍的當兵的!」
恐慌像野火一樣,在社員們心裡瘋狂蔓延。
李富貴剛倒台,就開進來三輛荷槍實彈的軍卡。
這由不得大伙兒不往壞處想。
「完了……是不是李富貴背後的大人物動手了?」
「李富貴以前吹牛說他在省城軍分區有戰友,難道是真的?」
「他們是來封咱們罐頭廠的?還是來抓辰支書和大隊長的?」
「這可咋辦啊!這可是拿真傢伙的兵啊!」
幾個膽小的婦女嚇得臉煞白,腿肚子直打轉,抱起孩子就往院子屋裡縮。
消息跟長了翅膀一樣,轉眼間傳遍了整個大隊。